聆殇的器灵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力竭与绝境,明明还在沉睡之中,尚未完全苏醒,却有一种想要强行破体而出的架势。
刀身内部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心跳,又像是悲鸣,震得白宸掌心的皮肉发麻。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在白宸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带来丝毫的绝望。
相反,他的心境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一潭被搅动了许久的深水,终于沉淀下来,水面如镜。
他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绝在外,将心神缓缓沉入灵府深处。
灵府之中,景象惨烈。
原本应该是灵者元神栖息的净土,此刻却满目疮痍。
天空是浓稠的血色,像是被泼洒了无尽的朱砂,压抑而沉重,大地龟裂,沟壑纵横,每一道裂痕中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焰,那是经脉枯竭后溢出的本源之力在燃烧。
在这片血色天地的中央,一面古镜悬浮于半空。
镜面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可那些裂纹之间,依旧流转着黑白二色的光芒,一阴一阳,一柔一刚,在破碎中维持着某种玄奥的平衡。
乾坤阴阳镜。
白宸的元神化作一道虚影,出现在灵府之中。
他伸出手,从镜面内部的空间中,调出了一缕被封存已久时光本源。
它看上去并不起眼,只有发丝般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非金非银,非光非暗,像是将千万年的岁月压缩成了一道实质的丝线。
它在白宸掌心缓缓流转,所过之处,连灵府中翻涌的血色都为之凝滞,仿佛连这片由意识构成的天地,都畏惧它的力量。
这是白宸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不敢轻易动用的禁忌。
上一次催动它,还是在与净檀的战斗中,所遭受的反噬让他的灵府近乎碎裂。
而此刻,他的状态比那时还要糟糕百倍。
外界,萧漠已经抬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道璀璨的星光正在凝聚,那光芒越来越盛,从最初的萤火,化作一轮微型的烈日,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塌陷、扭曲。
他猛地一掌,朝着白宸的后背拍来,没有留任何余地。
这一掌若是命中,足以将白宸的肉身与元神一同从虚空中抹去,连一丝灰烬都不会留下,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白宸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这片无垠的虚空,倒映着四周翻涌的混沌雾气,也倒映着萧漠掌心那道越来越近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光芒。
他的瞳孔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波无澜的平静。
他催动了那缕时光本源。
光芒从他灵府深处涌出,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像是深夜里最后一盏将熄的烛火。
可那光芒一经出现,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让整个虚空都在这一刻凝滞。
时间停滞。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整个空间都陷入彻底的,绝对的静止。
虚空中翻涌的混沌雾气凝固在半空,漂浮的空间碎片静止在各自的轨道上,边缘的寒芒依旧锋利,却失去了所有动感。
连光线都仿佛被冻结,在虚空中拉出长长的、凝固的光带。
萧漠的掌风停在半空,距离白宸的后背不过三尺之遥,璀璨的星光凝固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被锁死在那一瞬,无法向前分毫。
萧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连眼睫都无法颤动一下,可他的意识却依旧清醒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发生了什么,不是被某种力量封印,不是被空间法则禁锢,而是时间本身。
那条从太古流向未来、不可阻挡、不可逆转的长河,在他身周停了一瞬。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被从河流中捞出,悬在了水面之上,脚下是静止的波涛,头顶是凝固的苍穹。
他的面孔也凝固了,眉头微蹙,唇角微抿,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被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时间法则。
以白宸如今残破之躯强行催动,这缕时光本源只能在萧漠所处的空间中停滞一瞬。
一瞬,短到连一次呼吸都无法完成,短到连一次心跳都来不及跳动。
可对于白宸而言,足够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天工万象盘,掌心那方罗盘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盘面上裂开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些天机子毕生刻下的星轨图、空间节点,在这一刻被强行撕裂。
可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白宸身前撕开一道狭窄的空间裂隙。
白宸纵身跃入裂隙。
他的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衣袂翻飞,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身后,那缕时光本源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虚空之中。
时间重新恢复了流动,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后松开的弓弦,猛地弹回。
萧漠的掌风轰然拍出,璀璨的星光如同决堤的洪流,向前奔涌而去。
可那一掌只击中了白宸残留在原地的残影,星光穿过那道逐渐淡去的虚影,射入虚空深处,不知飞向何处,最终消失在混沌的尽头。
萧漠收回手,掌心的星光缓缓散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隙,望着裂隙对面那道越来越模糊的墨色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时间法则。
那个年轻人,在油尽灯枯、穷途末路之际,竟然还能催动时间法则。
这种力量,他只在那些上古残卷的传说记载中听说过。那
是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力量,是人类所无法触碰的禁忌,是连神明都要敬畏的天地本源。
上一个尝试掌控时间法则的人类,是千机子,那位惊艳了一个时代的天纵之才,最终却因无法承受时间的反噬,在壮年之际便油尽灯枯,如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连墓碑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