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逆在安居弟子口中问出关于绝刀亡故的情报后,又前往关押二长老的石室。
二长老缓缓抬头,他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散乱的白发望着冥逆,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麻木,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干裂的泥底。
“还要问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如同从砂石中磨砺而出,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该说的,我都说了。”
冥逆推开铁门走进去。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狭窄的石室中回荡,像是某种垂死者的哀鸣。
他的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刻意让那声响在四面石壁间碰撞,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在二长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望着那遍布伤痕的额头、肿胀的眼眶、以及干裂得如同旱地的嘴唇。
开口便问了一句与之前审讯毫无关系的话。
“夜曦,是怎么回事?”
二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肩胛处的封灵钉在血肉中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声响,嘴唇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许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回荡。
冥逆耐心地等着。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二长老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抽搐的嘴角,滚动的喉结,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
这个人知道。
那种反应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处秘密的、近乎本能的惊惶。
不知过了多久,二长老的声音才从那干裂的唇间挤了出来,沙哑得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
“你都……知道了。”
冥逆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实交代,你们是怎么控制她的,什么时候下的手。”
二长老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的眼皮在颤抖,睫毛上沾着血污,在幽暗中微微颤动,像是两只垂死的蝶。
“她的天赋极高,又嫁给了绝刀,是潜入白家最好的棋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背,“十二星宫下令后,渊主用了三年时间,以魂印之术在她元神深处种下禁制。那禁制平时沉睡,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一旦激活,她便身不由己,如同提线木偶,意识清醒,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控制不了自己的刀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醒来后也不会记得,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冥逆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灭门那一夜,是渊主亲自激活了魂印。”二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忆那个夜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伤口中抠出来的,“夜曦亲手刺穿了绝刀的要害,不是她愿意的,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看着绝刀的眼睛在流泪,可她的手停不下来……”
石室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二长老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挽歌。
“绝刀……”二长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从坟墓深处飘出的絮语,“绝刀果然如渊主所料的那般,没有反抗。”
二长老轻声叹道,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佩,有悲悯,也有一种作为帮凶的、无法抹去的愧疚,“他或许也发现了夜曦身上的禁制,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为她解除。魂印之术一旦种下,便与元神同生共死,强行拔除只会让她魂飞魄散。他也无法让夜曦身上的渊主离开她的肉身,此刻又是在白家遭遇生死危机之际,他只好……和她……让所有敌人和整个白家同归于尽。”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绝刀自爆的那一刻,狂暴的灵力席卷了整个白家。”二长老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若非……太上长老身上有星骸龙棺,这一次自爆,便能与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同归于尽。那星骸龙棺是上古遗宝,可挡九重天强者全力一击,太上长老正是靠着它,才在爆炸的核心活了下来,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冥逆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潮湿的霉味,也有血腥气,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绝刀站在血与火中,低头看着胸口的刀,看着妻子流泪的眼睛,然后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一切埋葬。
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神魂被撕裂的痛,是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痛。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能够让我相信?”冥逆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口冰封了千年的古井。
“十二星宫指使安居暗害九霄一族和白家的证据……被藏在了九霄一族的废墟中。”二长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这是渊主为了防止十二星宫卸磨杀驴,隐藏下来的底牌。他知道萧漠那老狐狸的性子,事成之后必然杀人灭口,所以他提前将证据藏了起来,作为要挟的筹码。”
冥逆的眉头微微蹙起,“既然渊主早有防备,为何如今却还是让你们送死?”
“不知道……”二长老缓缓叹了口气,那气息从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带着血沫的腥甜,“十二星宫许给了渊主……不惜让安居全军覆没,也会全力配合的代价。或许,他得到了比安居更重要的东西;或许,他本就打算弃车保帅。我们这些棋子,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可以舍弃的。”
冥逆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朝着隐月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石室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地底深处的死寂。
从这个老人嘴里,应该掏不出更多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