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逆从被白宸活捉的几名安居弟子口中问出绝刀当年被杀,白家灭门的真相。
“白家的废墟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到处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却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所以他没有疗伤,没有反抗,而是将残存的力量凝聚成自爆,连同夜曦、连同白家的废墟、连同那些秘密……全部炸成了灰烬。”
地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冥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孔显得更加阴郁。
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了。
绝刀不是被安居杀死的,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夜曦的那一刀,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被挚爱之人背叛,失去了师父、族人、孩子,失去了一切的人,活着的确比死去更难。
与其在废墟中苟延残喘,不如化作一场盛大的烟火,将一切恩怨情仇,都埋葬在灰烬之中。
“夜曦呢?”
冥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硬挤出来的。
那人摇头,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死了。绝刀自爆的时候,她离得最近,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或者说……绝刀就是为了将她带走,才选择了自爆。他不恨她,或者说,他恨的不是她。他知道她也是被控制的,知道她也是棋子,可他无法原谅,无法面对,无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呼吸。所以,他带走了她,连同他自己,连同那个被谎言编织了数十年的噩梦,一起化作了虚无。”
冥逆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铁门外走去。
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沉重而缓慢。
身后,那人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几分祈求,几分哀求,像是一只被遗弃的野狗在寒风中哀鸣,“我知道的都说了……都说了……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冥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影卫无声上前,将那人从铁链上解下,拖往更深处的牢房。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地底深处的死寂,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冥逆走出石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灰蒙蒙的天空透出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肩上,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望着那些从云层后挣扎而出的、惨白的光线,沉默了很久。
他该怎么告诉他?
他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你的师母亲手刺穿了你师父的要害,你的父亲不是因为不敌而战死,而是不想活了,才选择了自爆。
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你的师父,都死在那场由你师母参与策划的灭门之中。
而你的师母,她也不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是棋子,却也是那把刺入你父亲心口的刀。
他该如何开口?
那些真相太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白宸已经承受了太多……他还能承受多少?
还能在知道这一切后,继续保持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眸吗?
冥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带着清晨的露气,带着地牢中残留的血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知道,这个秘密不能永远隐瞒。
白宸有权知道真相,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权知道那场灭门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也知道,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残忍,更加致命。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投向白宸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
冥逆再次踏入地牢深处时,灯火已换过一轮。
新添的油脂在火把顶端噼啪作响,爆开几点火星,溅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随即被黑暗吞没。
火光将石壁上的水渍映得如同流淌的血痕,那些水珠顺着青苔的缝隙缓缓滑落,在幽暗中拉出细长的、暗红色的影子,恍若某种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哭泣后留下的泪迹。
空气里弥漫着比昨日更加浓重的腐朽气息,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燃烧后的苦涩,吸入肺腑便让人喉头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直奔关押二长老的石室。
那是安居俘虏中地位最高、嘴最硬、知道得也最多的一个。
在此之前,影卫已经对他动用了除致命之外的一切手段,火烙、针刑、碎骨、蚀魂,每一种酷刑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他始终咬紧牙关,直到白宸那次地牢之行后,这个老人才在恐惧中松了口。
但即便如此,他交代的内容也大多是些边边角角,真正核心的秘密,他始终藏着掖着。
此时的二长老被吊在铁链上,双臂高举,手腕被粗糙的玄铁锁链磨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肩胛处的封灵钉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痂,那钉子以秘法淬炼,表面刻满了压制灵力的符文,深深嵌入骨肉之中,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间还粘着干涸的血迹与脓液,凝结成一块块暗色的硬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胸膛的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断绝,却又诡异地坚持着,仿佛有什么执念在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冥逆在铁栏前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只是负手望着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如同深冬的湖面。
他知道这个人醒了,他在等他自己抬起头。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谁先开口,谁便落了下风。
地牢中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囚犯的呻吟,在这死寂中回荡。
片刻后,二长老缓缓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每一丝肌肉的牵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