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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政跟着猪太郎走进大厅,安永龙夫正拿着拐杖狠狠戳着地板,满是皱纹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看到猪太郎进门,立刻劈头盖脸地质问:“领事,这就是你们的办事能力?我在家睡得好好的,一觉起来密柜被人撬了,要是连我们这些在上海经商的人安全都保障不了,我立刻就向大本营递报告,请他们换个人来管这里的治安!”
猪太郎连连欠身安抚,转头就把温政推到前面:“安永会长您放心,这是我们特二课最能干的温政班长,这件案子已经交给他全权负责,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温政上前鞠了一躬,开口问道:“安永会长,能不能麻烦您说清楚,那份清单是昨天什么时候存进去的,除了您之外,还有谁知道密柜的位置和清单存在那里?”
安永龙夫愣了一下,皱着眉回想:“清单是上周从汉口带过来的,一直放在密柜里,我家里只有我的机要秘书知道密柜密码,他跟着我快二十年了,绝不可能出问题。”
“那失窃的夜晚,府上有没有其他人出过门,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陌生人进出的痕迹?”温政又问。
“没有。”
旁边的西野裕史忍不住插话:“我们几家都是一样,门窗没有被撬的痕迹,看那手法,分明是熟悉宅邸布置的高手做的,搞不好就是我们雇的中国人里出了内鬼!”
温政不动声色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道:“除了这份清单,各家还丢了什么东西?价值大概有多少?”
几个企业家七嘴八舌报了一遍,丢的东西都是各家女主人的首饰、收藏的古董字画,还有不少现金,算下来总价足有上万银元,可唯独只有安永龙夫家丢了那份关键的棉花收购清单。
那是日本军部筹备了大半年,准备垄断整个华中棉花市场的核心计划,一旦落到国民政府手里,整个计划就全毁了。
温政心里转得飞快,偷金银细软是假,冲着这份清单来才是真,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这几个日本财阀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绝不是什么普通盗贼流窜作案。
他抬头看向猪太郎:“我现在要带几个人去七处宅邸现场勘查,麻烦让小坂君跟我一起去,另外请领事馆的宪兵队封锁各家宅邸,任何人都不许动里面的东西。”
猪太郎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温政对众人说:“请大家回家,我要去现场看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答应。
大家一起往外走。
温政戴上手套,提着勘察箱出门,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小坂靠在汽车边上抽烟,看到温政出来,弹了弹烟灰,阴阳怪气地说:“温君好大的架子,这么大的案子,我还以为你要躲在温柔乡里不肯出来呢。”
温政淡淡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少废话,走吧,早查完早结案,我还想着去四川呢。”
汽车发动,朝着安永龙夫的宅邸开去,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暗想,对方敢一口气动七个日本顶级财阀,不但胆子大,路子也野,这案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车刚开过两个路口,街角突然冲出来一个穿蓝布短衫的男人,怀里抱着一摞报纸躲闪不及,“哗啦”一声连人带纸撞在了汽车保险杠上。
司机猛地踩住刹车,探出头骂了一句:“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是领事馆的车?”
那男人连忙弯腰捡报纸,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劲道歉,温政坐在车里,手指悄悄摸到了枪柄上。
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撞上来?
他正准备开门下车,就看到小坂先一步推门下了车,骂骂咧咧踢了那男人一脚:“滚远点,耽误了公事你担待得起?”
那男人连滚带爬捡起报纸,慌慌张张跑了,一张油印的晚报飘落在车轮边,头版印着斗大的标题:《日商七宅一夜被窃,上海震动军警全城搜捕》。
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上海的各路势力怕是早就盯着这件事了。
温政推开车门下车,捡起那张报纸折好塞进兜里。
汽车继续行驶,转眼已经能看到安永龙夫宅邸的铁大门,门口两个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站得笔直,院门紧闭,墙头上还爬着一圈铁丝网,看起来戒备森严,谁能想到这么大的宅子,居然一夜之间被人摸进来窃走了密柜里的东西。
温政跟着宪兵队长走进院子,踩着大理石台阶走进客厅,地板上还留着撬窃密柜留下的铁屑,那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老式铜锁密柜,柜门整个被撬开,锁芯被人用特制工具整个掏走了,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惯偷做派。
可是寻常惯偷怎么敢碰日本商会会长的家?怎么会知道保险柜的准确位置?
他蹲下身捏起一点锁芯的碎铜屑,忽然瞥见密柜下方的地板缝里,夹着一点不起眼的蓝布碎渣,颜色是上海市面上很少见的阴丹士林蓝,布纹织得很密,不是普通百姓做衣服的料子。
温政用镊子把碎布夹出来,小心包进随身的牛皮纸信封里,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永龙夫:“府上的佣人,有没有穿阴丹士林蓝布短衫的?”
安永龙夫愣了愣,摇头说:“佣人都是穿统一的灰布工作服,没有穿这种蓝布的。”
温政把信封揣进网兜里,没再多说,转身往二楼安永龙夫的卧室走,窗户关得好好的,插销从里面插得牢牢的,可窗沿上却留了半个浅浅的脚印,鞋印的纹路是橡胶底的军用鞋,不是安永龙夫和家里佣人穿的款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就是宅邸后墙的小巷,墙根长着半人高的花草,草叶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墙头上还挂着一小截和地板缝里一模一样的蓝布碎边。
温政摸着下巴笑了。
对方果然留了线索等着他找,这哪是盗窃,分明是有人特意给他递话呢。
他其实在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