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扶着门框闭上眼睛,一瞬间摇晃之后差点没有摔倒在地,他脑子里面从内部想起来一阵十分诡异的如同蜜蜂振翅似的声音。
他眯了眯眼睛:“禁卫军不敢动手?”
那侍卫不敢正面回答,只是忽然扑倒在地上:“事情紧急,无人敢轻举妄动,还请大司马给卑职指示。”
“多久了?”
“……”
“我问你,太子在外面巡游已经多久了?”
那侍卫讷讷着犹豫许久才低声说道:“约莫,一个时辰了?”
——京城几十万百姓,这么大的动静,人人都听着,这一路敲锣打鼓,一个时辰早就闹得满城皆知了。
“好啊,好啊……原想着是最没种的,原来以为这一切都多少尘埃落定了,却不想他倒是性如烈火。”赵霁说着,语气都不由得颤抖起来,他眼神有点发直,只觉得全身都冷得发紧,就好像历史这根耻辱柱,已经把他的一只手钉了上去。
啪嗒,一滩血落在地上,浓稠暗淡。
周围人吓得噤声,谁也不敢说话,赵霁低头看去,顺着鼻子用衣袖擦了擦,果然袖子上多了一摊暗色的阴影,恰与他红色的官服几乎融在一起。
“周铮是个有运气的人啊,今晚还有这么多人愿意陪他去送死……”赵霁用衣袖擦着那流不完似的鼻血,一点点站直了身体。
周遭雅雀无声,谁都是一幅装聋作哑的模样。
赵霁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我没有那样的好运气,满城人居然没有一个愿意为我豁出一条命的——谁都看着我,指着我能一个人抗下所有风雨,好让你们继续过自己的好日子。”
说到这里,他免不得一声苦笑,看着几乎要哭出来了:“行吧,好吧!那就这样吧!传我的命令,太子殿下背德乱行,先皇尚在便图谋王位,丧人主之德,乱父子伦常,动摇民心,难继承大统。”
“现为平民心,正纲常,应阻拦其御驾冲撞诸位先皇……不惜一切代价。”
那侍卫方才松一口气,答了一声后匆忙退去。
赵霁扶着桌子坐下来,结果身边侍女递上来的热毛巾,将脸胡乱擦了擦。
何静公主走了过来,神态带着几分焦急,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只是跟在赵霁身边,甚至难得送上一件披风。
赵霁盯着她看了一会,眼神逐渐冷淡,摆摆手示意不用,转身便要离开。
何静公主难得追了几步,甚至跟着赵霁一路走到他那匹日行百里气度不凡的宝马边:“昱儿,他可来为夫君分忧。”
“让他好好睡着吧……”
赵霁声音冷淡,他翻身上马,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讥诮,“若他不为我分忧,说不定局势还不至于坏到这一步。”
说着,他便策马朝皇宫而去,徒留下何静公主站在原地,只见到他一人一马消失在黑暗中。
许久,何静公主低下头,叹息一声:“古来夫妻多如此吧?”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扭头对身边侍女吩咐:“去老爷身边伺候着,旁的事情一律不必过问,只有一件要仔细留意着,只要老爷派了人去下河,只要老爷要把二少爷接回来——你们便即刻回来报于我。”
那侍女低头答应了一声。
何静公主眯起眼睛,望着丈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经营这么多年,委屈这么多年,今日你若再有其他打算,可不要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赵霁赶到皇宫的时候,宫内一片鸦雀无声,宫门前跪了一片,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摆摆手谁也没理,就跟看不见似的往前走,却在走到靠近正阳殿的时候回头。
“今日在宫里的人,负责在太子身边照顾的,明日送去刑部受审。”
说罢,他摆开袖子往宫内走去,忽然脚步顿住,扭头询问:“王大人那边呢?”
内侍在一旁战战兢兢:“回大人的话,王大人依旧在昏迷中,方才派人看过,尚未醒来。”
赵霁点点头:“派人看好承恩阁。”
“是。”
一排禁卫军跑过来:“报大司马!已经截下御驾……但是……”
赵霁只觉得头晕眼花,这一晚上就像是一场不断坠落的梦魇一般,这一次问的时候他都觉得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怎么了?”
“太子殿下却不在车上,现在不知所踪!”
赵霁深深叹了一口气,手里捏得静静地,许久后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搜!”
“将所有城门关闭,挨个搜过去!一定要把太子殿下找到!”
身边人不敢多言,领了命令就急匆匆转身。
赵霁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拦住对方:“等一下!先不要去!”
那禁卫军战战兢兢回过身,只能再次躬身:“请大司马指示。”
“不要打草惊蛇,让禁卫军撤回兵部营房,只留下二十精锐寻找所有大小城门——”他示意那禁卫军凑上前,等到对方靠近到一定程度才低声说,“你即刻骑快马往下河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将赵晗带到本官面前。”
那禁卫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瞟了一眼赵霁,赵霁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脊:“快去,越快越好!”
再直起腰的时候,赵霁脸上已经没有了惊慌和焦躁,他背脊挺直,步履平缓,走在宫道的时候就像是任何一次入宫汇报公务一般。
“圣上呢?”
“回禀大司马,圣上依旧昏迷不醒,昨儿进了些水,看着样子似乎不一定能熬过这个月。”
“……让照顾圣上的人准备着,这个月务必要让圣上醒来。”赵霁表情冷峻,缓慢沿着步道往前走,眼里只有正阳殿。
“如今朝堂混沌,若不能早日平定,天下必然割据纷乱,接下来到底应当如何做,圣上都必须拿一个主意。”赵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和坚决。
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心里却十分复杂。
正阳殿就在前面,依旧灯火通明,依旧富丽堂皇,依旧沉默不语地矗立在这皇城中心,四百年风雨不动,只是紧紧等待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