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们是在王庭外的一片草原上,在她额祈葛和我父汗派来的两个巴克什的教导下学习骑马和射箭。”
渐渐沉浸在回忆中了的异族青年慢慢放缓了语速,赶车的间隙罗洪曾回头轻瞥过他的眼睛,却只从中瞧见了一派含混不清的怅然与旷远。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触碰到能放得出箭矢的弓箭,也是我头一回独自坐上马背——当然,许是因着一个才六岁的孩子着实还没到能当真拉得开弓弦、骑得好马的年岁,那两个巴克什在教导我们时并不算十分认真——我那时的骑术,与其说是跟着王庭内的巴克什学的,倒不如说是跟着阿赤那学的。”
“——那天真正教会了我要如何挽弓、如何放箭,如何拉扯着缰绳操控马匹的,是阿赤那。”耶律恒济的声线在不知觉间多了些起伏——提起阿赤那,青年人的眼中总会不受控地多上那么几分浑然不加掩饰、更无法遮掩的爱意与向往。
男人闻此下意识微蹙了眉峰:“阿赤那?”
“你刚刚不是说她那时才八岁么?一个八岁的孩子会骑马,还会射箭?”
——那甚至还是个才八岁的女孩。
罗洪垂了眼,半遮在那短却细密的眼睫下的瞳仁止不住地悄悄晃动——虽说常年生长在马背上的戎鞑人们确乎个个都是把会骑马拉弓的好手,但像拓跋赤那样,八岁便已颇通骑射,甚至有本事去教一个比她还小上两岁的孩子的姑娘,也委实还是太过少见了些。
——倘若自这蠢蛮子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
那这拓跋赤还真是个即便是放在整个草原,也都百十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
就是不知道……一个有着这样天资的姑娘,可还能心甘情愿地去安静做被谁养在后宅里的“夫人”。
——毕竟,有天赋且又有能力的人总是容易生出许多的野心,他们不会一辈子都甘于人下,更不会容忍自己一辈子都只能被囚困于某个小小的天地之间。
——哪怕那“天地”,是整个戎鞑王庭也不行。
男人想着稍带同情地多看了那青年一眼,而那犹自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异族青年却是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一动不动地攥紧了那方半开着的厚重棉帘,眼眸中满盛着那股子明晰的倾慕与怀念——他咧了嘴,口中发出几声痴痴的、发了傻的笑:“会的,自然是会的。”
驱着马的罗洪听着那动静,险些以为自己身后载着的不是什么自戎鞑王庭来的王子,而是个顾自沉溺于情爱中的傻子。
“并且,八岁的阿赤那,箭术与骑术就已经相当厉害了。”耶律恒济不假思索,他面上悬着的笑容也似比方才还要更加开怀,“在她刚拉开那张只比军|队中用的稍轻下三分的弓的时候,就连我父汗派来的巴克什们都忍不住要夸她挽弓的动作优美又标准,比军中好些训练了许多年的弓箭手们都要厉害。”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只一箭——只用了那么一箭便精准射中了自草原上低空掠过的一只飞鸟,那鸟落在地上的那会还不曾断气,一个年纪稍轻一些的巴克什纵着马去追了,回来时他手中提着的,也正是那只被阿赤那一箭射伤了翅膀的鸟儿。”
“起初巴克什们并不相信阿赤那能有这样好的箭术,他们认为她这一箭是随手放的,能射中那灰雁的翅膀是纯凭运气,于是便让她瞄着另外一队刚起飞的雁鸟再放上一箭。”
说起当年巴克什们对拓跋赤的不够信任,青年原本慢慢吞吞的嗓音里不自觉多上了两分义愤填膺:“我觉得他们那话说得很是过分——她才八岁,却已能将弓挽得那样好了,那么无论她方才的那一箭是不是出于运气,都是她的不二实力——可阿赤那却并没与他们过多辩解。”
“——她只挽了弓,重新瞄着那都已蹿过了低空的头雁又放了一箭,这次那箭又中了,甚至射得比上一支箭矢还要更准更狠。”
“巴克什们这回带着那只被人贯穿了头颅的灰雁回来时脸上洋溢着随处可见的兴奋,他们没再质疑阿赤那的箭术——他们只是对她的本领赞不绝口,夸她来日说不得能做得了这草原的女主人。”
“喔,那听起来是很高级别的赞誉了。”罗洪随口插了一句,耶律恒济应声颔首:“的确是很高的赞誉,但阿赤那那时瞧着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她有点恹恹的——后来有许多次回想起来,我甚至会怀疑她当时其实是在生气。”
“老实讲,我并不清楚她究竟在气些什么。”青年说着不由得挂上了满目的沮丧,“我只知道原本挂在她脸上的笑是在巴克什们说过了那句话后突然便消失的——取而代之的则是某种复杂又难言的、我说不清是那具体是愤怒还是痛恨,抑或是其他我尚未能理解到的微妙情绪。”
“——我想去拉她的手,但没有胆子,由是只试探性地牵了牵她为了方便挽弓而半系在腰上的衣袖。”
“阿赤那回头了——带着那种复杂难言的微妙情绪——她绷着唇角静静看了我那么一眼,很深,可我却忽然看不清了她的眼睛。”
“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了,阿赤那的心里藏有秘密。”耶律恒济边说边大力吸了吸自己快被风吹出两行清涕的鼻子,“真的,大哥,在她看我的那个瞬间,我突的就意识到了。”
“哪怕我根本猜不出她心中装着的是什么样的秘密……哪怕我在此之前根本就不清楚什么叫做‘秘密’,我还是清晰且敏锐地发觉到了她心中忽然多了事——一件轻易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那天自草原赶回王城后,我曾趁着没人的功夫偷偷问过她在想些什么,但阿赤那告诉我,那是她的秘密,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秘密就是不可以告诉其他人的。”异族青年缓慢地眨了眼睛,“阿赤那是这样教给我的,我学会了,从此再没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但同时,我也发现她身上的秘密好像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多——越多便越是复杂。”
“截至离开戎鞑去往你们大鄢之前,我发觉我已然是再看不穿她了。”
“或者该说,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再看不穿她了。”耶律恒济的目色平静,“但那不要紧,我只需要知道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赤那就好。”
? ?还有一章,但二十分钟写不完一千字,会晚一点,先发两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