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是安史之乱。”萧珩不假思索。
虽说安史之乱后李唐犹自存活了近一百五十年，还一度曾出现过诸如“元和中兴”、“会昌中兴”之类的中兴之局，却也到底是被那一场大乱损毁了根基，自此盛世不存、国力不复，并终于百余年后彻底湮灭于时流之内，再见不到了半点影子。
是以，若说李唐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由盛转衰并逐步走向灭亡的，那他立马便能想到的，当然就是那场自天宝十四年起始的八年大乱。
“对，是安史之乱。”姬明昭颔首，面上神情照旧淡漠着，教人浑看不出有多少情绪，“那在此之前呢？李唐国运又可曾出现过什么颓相？”
“这……总体来看，应当是没有的。”少年人应声斟酌着稍加思索，少顷方甚是谨慎地给出个答案，“或者说，是在此之前，即便大唐内外曾有过什么战乱，也都很快便被压制或妥善处理掉了。”
“不错，是这样——世间万事万物，大多需得盛极而衰。”姬大公主面不改色，“是以，诸如一国大运一类的玩意，在抵至那个‘盛极’以前，也极难当真出现什么败相。”
“那么，萧怀瑜，大鄢呢？”少女说着陡然调转了话锋，一双方才还平静淡漠着的眼瞳也骤然变得深邃而幽暗，“大鄢开国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百年有余，但也是才刚过百年。”萧珩皱眉，目中隐约带上了几分凝重——他似乎有点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了。
“那大鄢如今，已经到了要‘盛极而必衰’的地步了吗？”姬明昭追问。
“还远不能够。”萧怀瑜这下答得比方才更利落了些——眼下的大鄢虽已称得上是“国泰民安”，但离着一个大一统王朝能拥有的、真正的盛世还远所不能及。
至少他确信，那种盛世在殿下上位，或是他们联手彻底平息了北疆战事之前，是还不能正式来临的——大鄢的国力仍在增长，大鄢的国运犹在上升。
陛下而今还是个清明自持而足够克制的明君，即便是来日的殿下——哪怕他们最终仍旧未能取胜，哪怕他日登临的是二皇子而非殿下——依着这兄妹两个的性情，他们在登基之处也决计不会是什么明辨不得是非、统率不得万民的昏君庸君。
是以，无论如何，他们大鄢离着那所谓的“盛极必衰”都还远着，他们若想先达到那个“盛极”，少说也还有二三十年的路子可走。
“是了，还远不能够。”姬大公主忽然敛眸轻笑着出了声，“那，萧怀瑜，你说，在大鄢离着那所谓的‘盛极必衰’至少也还有数十年的路子可走，大鄢自开国以来又已接连出了数代明君——单论‘国运’并未走歪过半点的前提下，楚无星想要‘扶正’的，又究竟能是哪一种天命呢？”
“抑或说——那所谓‘走歪了’的‘天命’，又到底是‘歪’在了哪里？”
“单论‘国运’并未走歪，但‘天命’走歪，那这个能被走歪了的……那这能被走歪了的岂不是就只剩下！！”萧珩呢喃着轻声重复，不消片刻便倏地大变了脸色，他猛然回头紧紧攫上了那姑娘的眼睛，瞳中满带着说不出的惊惧与不安，“殿下，这、这你可有什么人选吗？”
“当然。”姬明昭挑眉，遂慢条斯理地又一次将手肘抵上了少年人的肩膀，“萧怀瑜，我还是给你以李唐举例。”
“——你看，在神龙政变前后，发生于李唐朝中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那肯定是……嘶——”某一瞬忽然想透了那姑娘意思的萧珩被那答案吓得止不住地倒吸了冷气，近乎下意识地便欲张口惊叫，“殿下，是你在说？？！”
“嘘——”姬大公主见此忙不迭抬指一把压住了少年人的嘴唇——她一面半抿着嘴对他轻轻摇动了脑袋，“萧怀瑜，猜到了，就别说出来。”
“——说出来这问题可就大了。”
“……我知道。”好容易冷静下了些许的萧珩半哑了嗓子，发了沉的声线里不经意便多上了几分的惊疑不定，“不过，殿下，你是怎么猜到这里来的？”
——当今帝后的身份极有可能是被互换过的……这当真是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可怕猜想！！
“因为国师自始至终与我强调的，都是他要‘扶正天命’，而非‘重造’。”姬明昭眉梢轻扬，“这二者间的区别可是大着……一个是将走错了路的东西拉回正轨，一个是直接‘破而后立’。”
“楚无星不可能不知道这二者间的差别，也明显没有那个与我说谎的必要——那便证明这天下自始至终还该是姬家的天下，可他却又偏偏说要‘扶正’，那我能联想到的，自然也就只剩下了这个。”
——她确乎是姬家的血脉，又确乎是帝后的亲生女儿。
那么，在皇帝极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姬氏子孙的条件下，她身上的姬氏血脉又能是从哪里来的？
“国师……确实是没那个说谎的必要。”少年人循声迟疑着应上一句，他脑内那方才还稍显模糊的框架这会眼见着是要比先前明晰多了，“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萧怀瑜，你不觉着太师府对我这个人存在与否的态度，有些太过暧昧了吗？”
萧珩不解：“暧昧？”
“对，相当暧昧。”姬大公主吊着眉梢微一耸肩，“首先，因着那有关‘天命’的预言，皇后显然是想杀了我——或是至少要将我送离大鄢没错的。”
“其次，在我今年回京之初，就是咱们俩寒食踏青的那会，太师府也的确曾借给皇后过一小批人手，并着武安伯府一起在京郊对我展开了一场刺杀。”
“这件事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想来也无需我再与你赘述。”
“而这问题恰恰就在于，自我三月三上巳回京至今，他们太师府，有且仅对我施行过这一次刺杀。”
“——这就太不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