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消息相对最为灵通的崔家与萧家,反倒是均无一人能听说过这一记年岁更久、本应流传得更为广泛的“天命预言”。
因为先帝他们当年在得了这预言后压根就没外传,加之此事又堪称是关乎国统——连传都没往外传过的东西,像崔、萧两家这样,虽手握重权却终竟离着皇权尚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从未被帝王真心信任过的世家,又哪里能听到什么本就不该有的风声呢?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一双眼也在不知觉间幽幽发了深。
萧珩听罢稍一思索便顺利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甚是谨慎地与她微微点了脑袋:“微臣明白。”
“那……殿下,你刚说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第二件事,说来反倒更加简单。”姬明昭应声正色,一面举目对上了少年人微含凝重的一双眼,“那就是有关姬明彦的身世——”
“我那个‘三弟’,却非我大鄢的血脉。”
少女说着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她这边的话音将落,那头揽在她腰上的胳膊便倏地往里重重一收。
姬大公主的腰肢几乎刹那就撞上了少年人稍显紧绷的腰腹,惊愕之下,本能将人拉进了怀里的萧怀瑜不知所措地圆睁了一双眼睛,姬明昭瞧见那势头不对,忙一把又捂死了他的嘴。
“嗯嘚噫嘶嘶嗦——滴嗯唵哆喃嘶喃吱嘚咚???”被人捂了嘴的萧珩呜噜着哼出一句话来,配合着他那惊得都要散了架的表情,姬大公主莫名便觉着有那么几分的好笑。
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适合笑闹的闲适关头——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对着那被她手动封缄了的少年摇了摇头,直至他那神情瞧着像是渐渐冷静下来了,方略略放松了些自己手上的力道:“我松手,但你别瞎叫唤。”
“唔唔。”萧怀瑜大力点头,姬明昭得了他的许诺,这才又一次还了他嘴巴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说——殿下,姬明彦真的是蛮子的种?”好容易重获自由的少年人迫不及待地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满腹激动,“陛下亲口承认的,这事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没直接说姬明彦不是他生的,但他说了,咱们既拿下了耶律恒济,那他便也不用再费那个心思去动用姬明彦这颗暗棋——这话说白了跟他直接承认姬明彦就是耶律震德的后代也没差了。”姬大公主边说边轻飘飘吊起一侧眉梢,“至说是不是他自己搞出来的……这当然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并且以我对父皇的了解,再加上他那时与我提起这事时的态度……此事绝非他一时兴起——他显然是有准备又有预谋地做的。”
“——他是想在一口吞了北境戎鞑的前提下,顺带再收拾了武安伯府那一大家子吃空饷的废物。”
“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直视到帝王心思的萧珩憋不住开口一连道出了三个“好家伙”,这会他瞳底无端便多了三分胆寒。
——先前他虽知道帝王的心思一向深不可测,也清楚当今圣上惯来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谅他再怎么知道他惯来冷血无情,也决计猜不到他这心思竟能深沉到这等地步——姬明彦满打满算不过是比他们家殿下略微小了那么三两个月,那瑾妃是在何时就被耶律震德那蛮子给玷污了去的?陛下又是在何时就开始谋划的这一谋国之局?
——是在他登基后不久,还是在当年那批异国使臣们来贺的当日?亦或是更早……打从他认得了耶律震德、琢磨透了这人的脾气秉性,便已然着手设下了这重重的陷阱?
还有,被府中姬妾们偷着戴绿帽子的事他倒是听说过不少,但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见着过像陛下这等甘愿往自己头顶戴“绿帽子”的君王?!
他们……他们一直以来,到底是在跟着什么样的人作着对啊!!
这要是没有殿下……光他们萧氏一族直面着陛下,到最后可还能剩下几分活路?
骤然想到了这一点、真正意识到帝王心术与他们臣子们的治国方略究竟有何种不同的萧珩心下猛地多生出了几分庆幸。
好在他一开始就十分明智地坚(yi)定(jian)站(zhong)在(qing)了殿下身后,不然等来日圣上吞下了戎鞑、平定了天下,再与朝中的这些文臣武将细细算起账来,他们定北将军府上下定然是要难逃一死。
但眼下……眼下……
垂眸瞧见了眼前人的少年人心中莫名浮现出一线极浅的忧虑,他半绷着唇角低了头,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一样地将额头压上了姬明昭的颈窝:“……殿下,您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日,也突然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姬大公主循声转目:“哪个样子?”
萧怀瑜嗡嗡着闷闷发出道鼻音:“陛下的那种样子。”
“……你要是永远都不会背叛我,那我便也永远都不会变成那副样子。”姬明昭答了个慢条斯理,就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少年人的发顶,孰料后者闻言却倏地抬起了脑袋——他那一双眼眶悄然便满覆了一层浅淡的红,瞳中亦在不知觉间就聚起了大片的水光。
“什么话,殿下——萧珩恨不能将这一颗心都浑剖出来献给你了,你竟还说得出这种话!”萧怀瑜定定拧起眉头,他这会只觉自己简直快要被人逼得立地哭出来。
若非人死了不能复活,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剖心自证给她看——可他分明都已认真到这等程度了……她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
——她是没有心吗?她的血是和陛下一样是冷的吗?
萧珩无措万般,一时只知道死箍着面前人的腰肢,半点都不敢松手。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有着须臾的沉默,她敛了敛眉,随即认真不已地抬手摩挲过少年人几欲溢出泪来的眼尾:“我相信你现下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自往日无数次的经历中得出来的经验又在不断地告诉她,她不可以相信人性,更不能随意去赌人心。
所以她相信萧珩——可她敢却又只敢相信她眼下所熟识的这个萧珩。
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是无异于在拿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去与他赌过这一局——
是以……
少女几不可察地微蹙了眉心,萧怀瑜望着她那纠结不堪的表情,忽的便懂了她心头的挣扎。
由是他不再逼她,转而近乎虔诚地深深低垂下头颅——
“那么,这个问题。”
“臣愿意用我一生——去慢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