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太后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身缟素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两根粗重的木柱上,分别绑着两个人——完颜青与耶律太妃。
完颜青浑身是伤,垂着头,散乱的发遮住了脸,耶律太妃则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城楼下,三路大军列阵如山。
西边,拓跋烈的西荒铁骑静默如狼,南边,巫珩的南疆蛊师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雾气,正中,霍长渊的大胤主力军与赫连铮的北境铁骑并肩而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数万人马,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城楼上那道缟素的身影上。
太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在风中飘散,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俯身向前,双手撑在墙垛上,对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嘶声大喊:“王先生——”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你还不打算现身吗?”
城楼下,一片死寂。
霍长渊皱起眉头,侧头看向身旁的赫连铮:“王先生?谁?”
赫连铮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城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拓跋烈勒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
巫珩依旧把玩着指尖的蛊虫,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太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她的笑容愈发阴森。
“不出来?好……”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完颜青的头发,将他从木柱上拖了过来。
完颜青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被迫仰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太后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她将刀抵在完颜青的脖颈上,凑近上去:“你看看你自己啊……哀家就问你,你傻不傻啊……”
完颜青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半跪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城下那片无边的敌军。
太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中:“一直以来,你以他的话马首是瞻,如此信任他,可到头来呢?”
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
“他任由你被抓,任由你被折磨,任由你被绑在这里等死——”
太后猛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望向城下。
“你瞧一瞧下面……”
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片黑压压的敌军,指向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旗帜,指向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胤军旗。
“这就是你的好杰作啊!”
“这就是你引来的狼啊!”
完颜青望着城下,那双泯灭了光的眸仁,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太后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继续嘶吼,继续发泄,继续用最恶毒的话语刺激他:“完颜青,你还真是给你们完颜家列祖列宗丢尽了脸面啊,你可真是该死啊……”
她手中的刀猛地扬起——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旁边传来。
耶律太妃拼命挣扎着,铁链勒进她的手腕,鲜血直流。
她顾不得疼,只是不断哀求:“不关青儿的事,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太后愣住了,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耶律太妃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音色:“是我辨不清黑白,是我容他接近青儿的……是我……一切都是我……太后你要杀,就杀我吧!”
太后盯着她,也是大笑起来。
“你以为你逃得掉?”
她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耶律太妃的头发,将她从柱上扯了下来。
“因为你们这对可恶的母子……”
太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哀家失去了儿子!”
“哀家丢掉了大金江山!”
“你们俩……都万死难辞其咎。”
她猛地松开手,任由耶律太妃跌倒在地。
然后,她转过身,再次面向城下那片沉默的敌军。
残阳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白发散乱,眼眶深陷,嘴唇颤抖,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可她还在笑。
“王先生——”
她嘶声大喊:“哀家数三声。”
“倘若你还不出来,哀家就杀了他们为吾儿报仇!”
城楼下,依旧死寂。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开始数。
“一……”
完颜青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
耶律太妃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三……”
“且慢。”
一个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矝,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声与战马的嘶鸣,压过了城楼上太后疯狂的喘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那层层叠叠的军阵,那密不透风的人墙,此刻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裂开一道缝隙。
然后,那道缝隙越来越大。
士兵们向两侧退去,整齐划一,他们低垂着头,那姿态,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不,不只是尊敬。
是敬畏。
马蹄声响起。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每一个人心上。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从那道裂开的缝隙中缓步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长袍,袍角在风中微微飘动。
身形清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雅致危险,那是一种踏平了山河,将天下都握于掌心之后才有的细慢从容。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颌。
可那周身的气度,那岿然不动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战马缓缓前行。
没有人动。
军阵深处,三道目光同时落在那道身影上。
拓跋烈勒马立于西荒铁骑阵前。
这个男人,西荒的战神,三日之内连破金国七城,杀人盈野,从不手软。
可此刻,他那双冷漠如狼的眸子里,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光。
他望着那道缓缓而过的身影,唇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南边的阵中,巫珩抬起头。
那只通体漆黑的蛊虫在他指尖缓缓蠕动,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蛊虫身上了。
他望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望着那飘动的袍角……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终于肯出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再不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在这里收场呢。”
那双幽深的、泛着墨绿色光泽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欢喜。
是期待。
正中的军阵前,赫连铮端坐马上。
这位年轻的北境王,一路行来冷得像一块冰,从不与人多言,从不露一丝笑意。
可此刻,他那张永远阴郁高岭之花的脸上,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双秘银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一瞬不瞬。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你……终于出现了。”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路,他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狠,打得最凶。
不是因为急于复仇,而是因为……他想快一点、快一点打完……
就能快一点见到她。
哪怕此时见到的“他”还戴着一张面具,穿着一身男装。
可他知道,那是她。
太后手中的刀停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终于……终于肯出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