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
裴之砚不过离开数日，关于对辽作战的计划就已经推进大半。
孟太后不止想北上攻打辽国，还想如去年一样，亲自督战。
赵挺之见情势发展愈发不可控，赶紧去了一趟异闻司，让值守的供奉传讯给在锻器宗的裴之砚，让他赶紧回来。
“裴相。太后是铁了心要征辽，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赵挺之坐在枢密院，看着在翻看边报的裴之砚说。
“太傅可知，这段时间，太后都召见了哪些人？”
赵挺之哼了一声，十分不快：“除了那个阉人童贯还能有谁，他仗着在西北随军多年，此次被太后秘密召入宫中，竟然连裴相你都不看在眼里了。”
裴之砚轻笑，抬眸看赵挺之：“太傅不必激裴某。偌大的朝廷，又不是只有裴某说了算，上有太后与官家，他们如何抉择，裴某也无法干涉。”
赵挺之眸子微眯：“裴相当真这么想？”
“不然，裴某人该如何？”
“你明明知道，此时不是联金灭辽的好时候，理应联合朝臣，阻止这次北征。”
赵挺之的目光在裴之砚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判断他方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只可惜，他不为所动。
赵挺之只能继续道，“辽国虽然丢了十六州，但根基未动。女真部那边愿意与我们联手，是因为利益一致。但打完十六州，他手里有了铁，就未必会全心全意跟我们合作。”
稍微懂一些政治的人，都能想得到。
可偏偏孟太后因为亲征，拿回了十六州，百姓对她歌功颂德，史书也会重重记下，便有些飘飘然了。
“赵太傅。这样的大事，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太后那边，有童贯在内廷递话，有枢密院几个主张进取的几个主事附和，连兵部尚书都偏向出兵。此事裴某站出来反对，朝中会分成两派，吵到最后，反而耽误了真正该做的事。”
赵挺之有些疑惑了：“裴相已经有了算计？”
翌日早朝，裴之砚称病未至。
赵太傅一把年纪，难得无语，说好的老谋深算，却用这么拙劣的法子？
三十六岁的他，如果不蓄须，看着也才二十五六，正值壮年，昨天在朝中怼的兵部尚书哑口无言，今日就病了起不来身了？
他有多少年没用这个借口回避朝会了。
孟太后心里清楚，裴之砚在表达他的不满。
可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实际上并无多少心腹之人。
不。说的更准确一点，裴之砚才是她的心腹，但裴之砚现在却跟她唱反调。
她实在想不通，这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同意。
散朝后孟太后留了潼关说话。
“童司空，裴相称病，看来是不愿出兵北征，此事你怎么看？”
“北征关乎大宋百年国运，臣以为不该因一人之故而止步。”童贯直言不讳。
这话说到孟太后心坎，但她还是有顾虑：“他不是旁人，是先帝指定的辅政大臣，当初四位，如今只剩下他与赵太傅，两人都不同意北征，吾也不能不管不顾。”
童贯闻言，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太后。
他听懂了。
太后还是想打，但是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出兵借口，让裴相和赵太傅都同意的借口。
“十六州收复，鼓舞人心。百姓对太后也是称颂有加，辽主此时正忙于收拾女真，同时还有其他部族叛乱，南北两面同时分心，这正是大宋最好的时机。若等到辽国缓过劲来，重新在幽州以北驻兵设防，到时再想推进一步，只会比现在更难。”
这个理由很充分啊。
只是太后垂帘，全凭当初裴之砚等人压制向太后。
她的心腹如今反对，这才是太后不敢硬来的原因。
孟太后看向童贯：“司空说了这么多。裴相那边，你觉得该用什么法子让他回心转意？”
童贯斟酌几息才开口：“裴相精通兵事，他反对，只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对。太后若能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方案，比如将北征的调度权明确交予枢密院，裴相或许不会再拦。”
孟太后眸色浮动。
交由枢密院调度？
她原本之意，只想让童贯领兵，再将自己的兄长跟在军中，熬一熬资历，若能连着打几场胜仗，就能在军中谋个职位，如此孟家在军中也算是有人可依。
但依着裴之砚的性子。
若是北征之事让他全权主导，就他大哥那种混日子，半点不懂兵事的，裴之砚是不会留情面的。
孟太后没说话。
童贯见状，便收了声。
“你先退下吧。”
童贯退了出去，转头向殿门看了一眼，提步出宫。
刚出宫门，见一侍卫打扮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朝他这边走来。
“童司空，我家大人有请。”
这侍卫，经常跟在裴之砚身边，他虽然回京不久，倒也见过两回。
“裴相有请，怎敢推辞，带路。”
承德带人沿着宫墙外侧的夹道拐进了朱雀门侧街，不远处有辆马车。
“请。”
童贯掀帘上去。
马车内，裴之砚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眼：“童司空，劳你跑一趟。”
“裴相称病不朝，却在这里见童某，不怕太后知道？”
裴之砚轻笑反问：“童司空几次在朝堂上附和太后北征，不知童司空觉得，北征准备多少大军合适，而这领兵之人谁能担任？”
童贯虽是宦官，但身形高大，他也不是年少就被送入宫中，而是十五岁时才净身入宫，细看他下巴上还有胡须，声音也带有几分武将的粗犷，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宦官。
“出宫前，太后还问下官北征之事。不过下官推荐了裴相。”
童贯说着，去看裴之砚的反应。
却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童司空推荐本相，是真心觉得我适合领兵，还是想在太后面前留一个知人善任的印象？”
“下官确实觉得裴相适合领兵。这一点下官清楚，太后也清楚。”
“那童司空觉得，此时北征，胜算几何？”
“七成。”
童贯立刻就答，胸有成竹。
“哪七成？”裴之砚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