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太医院。
今天的天色格外的好,天高云淡,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太医院门前光洁的青石板上投下细碎跳跃的金斑。
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合着庭院中几株晚桂残留的甜馥,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今日的太医院,与往常有些不同。
朱漆大门上方的黑底金边匾额下,端端正正悬着一个崭新的红绸绣球,绸缎光滑,在晨光下泛着喜气的光泽,下面还垂着长长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门廊下,一溜站着数位身着青色或蓝色官服的低阶医官、医士,个个身姿笔挺,神情恭谨,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长街来处。
“嘚嘚嘚……”
清脆的车轮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规制普通的青幔马车,在太医院正门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浅青色绣缠枝莲纹宫缎鞋的脚,稳稳踏在随车小厮匆忙放好的踏脚凳上,紧接着,一个身影利落地探身而出。
林晚今日穿的是新赶制出来的正三品女官朝服,绯红色的罗衣,以金线绣着精致的云雁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描金曲脚襆头,两侧垂下长长的黑色展脚。
这一身行头,衬得她原本就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让她那尚带些少女跳脱的气质沉淀下来,显出一种与年龄略不相符的沉稳。
只是此刻,她脸上那努力想显得老成持重的表情,在目光扫过门前那列整齐躬身行礼的人群时,还是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下官等,恭迎林首座!”
门前众医官、医士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洪亮。
“咳……”
林晚清了清嗓子,将心头那股名为“得意”的小火苗按捺下去,背着手,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腰板,学着记忆中那些大佬的模样,微微颔首,用尽量平稳的语调道:
“诸位同僚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首座大人!”
众人直起身,分列两侧,让出了中间的通道。
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皆落在她身上。
林晚目不斜视,迈着看似从容、实则心里在默念“一二一、别顺拐”的步子,穿过人群,朝着那扇悬着红绣球的朱漆大门走去。
这一路上,从马车到太医院大门,不过百十步的距离,但凡遇到穿着官服或医士服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品级高低,全都停下脚步,恭敬的退至道路旁躬身行礼,口中称着“林首座”、“林大人”。
“林首座安好。”
“下官见过林大人。”
“首座大人今日气色极佳。”
……
一声声恭敬的问候,如同上好的蜜糖,丝丝缕缕渗进心田。
林晚面上保持着矜持的点头回应,心里那点小得意却如同投入热水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的气泡。
天爷!
这可是太医院首座!
正三品大员!
搁现代,那得是国家级医疗机构的头把交椅,享受特殊津贴的国宝级专家待遇!
想她林晚上辈子加这辈子,从小大到,别说班干部、课代表,就连个卫生委员都没混上过!
没想到穿越一回,直接一步登天,成了这大晟朝医疗系统的最高负责人!
这感觉……
啧,有点飘!
她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胸膛,感觉头顶的乌纱帽似乎都重了几分——
那是权力的重量,也是责任的重量。
思绪飘到这里,那点刚刚升腾起来的得意劲儿,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噗”地一下,迅速瘪了下去。
脚步停在正门前的台阶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门槛,落在上方高悬的“太医院”匾额上,眉头却不自觉地慢慢蹙了起来。
上任的兴奋劲儿过去,最让人头疼的问题,便如同潜藏在糖衣下的黄连,泛出清晰的苦味,沉沉地压上心头。
金殿之上,百官面前,她林晚夸下海口,要建一座“三甲医院”。
皇帝是答应了,圣旨也下了,她这首座之位也坐稳了。
可那位高踞龙椅的九五之尊,后面跟着的那句话,却让她当时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晕倒。
“近年来,大晟内忧外患频出,国库虚空,朕亦深感掣肘,林爱卿筹建新医院,利国利民,朕心甚慰。”
“然,所需钱粮,户部核算,国库……最多只能拨付三成!”
当时林晚的心就凉了半截。
可皇帝的话还没完,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目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且,院址所需之地,亦需爱卿自行勘定、筹措,京都之内,地狭人稠,上好地段皆已有主,此事……爱卿亦需多费心力。”
合着就是,皇帝出个名头和政策支持,然后给三成启动资金,剩下七成的钱和地皮,都得她林晚自己想办法!
这哪是让她当院长?
这分明是让她当项目承包人,还是那种甲方极度抠门、要求极高、预算严重不足的坑爹项目!
“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晚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望着那喜庆的红绣球,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
阳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却驱不散那层清晰的愁云。
“合着这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好事,朝廷不出大头,还得我这个两袖清风的‘林首座’自掏腰包,四处化缘不成?”
她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瞬。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林家是指望不上了,父亲被即将被流放,家底估计都被抄空了。
而她自己那点俸禄……杯水车薪!
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绸缎,看着光鲜,折算成银子,距离建一座她理想中现代化三甲医院,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钱,钱,钱!
地,地,地!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这走马上任第一天的好心情,大打折扣。
就在她对着红绣球愁肠百结的时候——
“下官周时安,参见首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