挞拔冽眼睁睁看着那幽蓝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消失在注射器的琉璃管中,注入萧景珩的体内。
他仿佛能听到液体流入血管的汩汩声,能想象到那冰寒诡异的东西,正随着血液,迅速流向萧景珩的四肢百骸,侵蚀他的一切……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一股绝望的麻木,从心脏蔓延到全身。
王延庆的弯刀再次劈来,他机械地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倒退两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帐壁。
完了!
全完了!
萧景珩他……被那鬼东西……
挞拔冽的视线,模糊了,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与麻木之中,一股更加炽烈的火焰,却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
那火焰烧干了他的泪水,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怯懦!
逃?
不!
就算要逃,也要让这群杂碎付出代价!
也要为九王爷……讨回点利息!
挞拔冽的右手,极其迅捷地,摸向了自己的左脚。
他穿的是一双西凉常见的牛皮靴,看似普通,内里却另有乾坤,靴筒内侧,缝着几个极其隐秘的夹层。
这是他从王城逃跑时,从自家宝库里顺出来的最后保命家伙——来自西域的特产“雷火砂”,被他用油纸和蜂蜡分装成一个个小指节大小的扁圆包,威力不大,但近距离爆炸,足以开碑裂石,制造混乱。
估计昨日里被擒时,那些六谷部士兵只是草草搜身,并未脱他鞋子检查,竟让他保下了这最后的底牌。
他的动作隐蔽而迅速,借着身体晃动碰撞帐壁的掩护,手指如灵蛇般探入靴筒,指尖触到那几包硬硬的小东西。
一包,两包,三包……
他一股脑将靴子里藏的五六包“雷火砂”全都抓了出来,攥在掌心。
木已成舟,萧景珩已然遭了毒手,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然后……
挞拔冽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将手中几包“雷火砂”,朝着营帐内几个不同的方向——尤其是陆青阳、王延庆所在之处,以及那四个“天花死士”的脚下,狠狠扔了出去!
“陆青阳!王延庆!给你家挞拔爷爷——接好了!!”
他嘶声怒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轰隆——!!!”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在同一瞬间,接连炸响!
火光迸溅,浓烟滚滚!
破碎的油纸、硫磺、硝石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营帐!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矮几,震倒了灯架,破碎的木屑、沙石、干草四处飞溅!
“啊——!!我的脚!!!”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是王延庆!
他离挞拔冽最近,又猝不及防,虽然下意识躲闪,但左腿还是被“雷火砂”结结实实地轰中!
牛皮靴瞬间炸裂,左小腿以下一片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都露了出来!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残腿翻滚哀嚎,再无力阻拦。
陆青阳则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眉头一蹙,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那四个原本死死钳制着萧景珩的“天花死士”,竟同时松手,然后如同最忠诚的盾牌,瞬间移动,在陆青阳身前并排立起,用它们那不畏刀剑的身躯,挡住了爆炸的大部分冲击和飞溅的破片。
陆青阳只是月白长衫的衣角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发丝微乱,人却毫发无伤,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死死盯住了浓烟中挞拔冽模糊的身影。
而萧景珩,在四个“天花死士”骤然松手的瞬间,身体失去了支撑,晃了晃,似乎想站定。
但那刚刚被注入体内的诡异液体显然开始发作,他脸上瞬间涌上一股不正常的青黑之气,嘴里闷哼一声,单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的身体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就是现在!!”挞拔冽心头狂吼!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他猛地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外袍!
“撕拉——!”外袍的内衬被他一把撕开!
里面赫然缝着更多的扁圆小包!
足有二三十包之多!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原本是打算在绝境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用的。
他双手如飞,抓起那些“雷火砂”看也不看,朝着营帐门口、朝着一切可能阻挡他的地方,疯狂地投掷出去!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如同年节时最密集的鞭炮,在六谷部大营的西侧轰然炸响!
一团团火光在黑夜中绽开,浓烟滚滚,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
破碎的帐篷、着火的杂物、士兵惊恐的惨叫、慌乱的奔跑声、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响成一片!
整个大营西侧,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拦住他!!”
“是那个西凉王子!他放火!!”
“小心!他会妖法!扔东西会炸!!”
混乱中,挞拔冽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赤红着双眼,将手中最后一包“雷火砂”扔向试图合围过来的士兵人群,在又一声爆炸和惨叫声中,他瞅准一个因混乱出现的缺口,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埋头猛冲了过去!
“拦住他!放箭!!”有军官在浓烟中声嘶力竭地吼叫。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歪歪斜斜地射来,却大多射入了浓烟,或者被混乱奔逃的士兵挡住。
挞拔冽只觉左肩一痛,似乎被箭簇擦过,火辣辣的,但他此刻肾上腺素狂飙,根本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顾闷头前冲!
他撞翻了一个挡路的士兵,夺过对方手中的长矛,胡乱挥舞着,逼开靠近的敌人,然后朝着营地外围,那守备相对松懈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火热的脸颊和受伤的肩膀,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愈发清醒。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穿过燃烧的帐篷,越过倒伏的栅栏,冲过惊惶乱窜的无人看管的马匹……
当终于感到脚下不再是营地内踩实的土地,而是荒野的枯草与碎石时,他才双腿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荒草地上,双手撑地,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冰冷的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鬓边、下巴不断滴落,渗入身下的泥土。
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狂奔时被爆炸气浪灼伤的脸颊和手臂也传来刺痛,靴子跑丢了一只,脚底不知被什么划破了,也在流血。
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但,他逃出来了!
挞拔冽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火光冲天的六谷部大营,望向萧景珩所在的大致方向。
赤红的眼眶中,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被烈焰灼烧过的痛苦与决绝,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嘶哑的誓言:
“萧景珩……”
“你放心……”
“小王我,对天发誓!对长生天发誓!”
“只要我挞拔冽还有一口气在……”
“此生,必踏平六谷部!必手刃陆青阳那条疯狗!”
“必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
“为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