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夜。伤口的酸痒让凌初辗转反侧，直至天明才睡下，再睁眼，枕侧已经凉透了。
刚洗漱好，就听到院门被叩响，凌初和杨妞儿对视一眼，不会又是辛家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敲打吧？
杨妞儿谨慎地开了条门缝，见外头站着的是位衣着体面的丫鬟，心下更是狐疑，“娘子找谁？”
丫鬟忍住向里张望的念头，低声道：“我们夫人是辛家主母，来找凌娘子。”
杨妞儿搭在门上的手一紧，心想着这位辛夫人不会是来发难的吧？
见她犹疑，丫鬟四下张望了下，不想被人看到自家夫人，对杨妞儿更是好言相求：“这位阿姊，我们夫人不是来寻事的，能否先让我们……”
“妞儿？”这时凌初走过来，“外头是谁？”
杨妞儿冲她比了个口型，凌初来不及细想，赶忙开门迎接。门外的丫鬟也是好说话，见了凌初这个妾都不如的外室，居然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谢过凌娘子。”
她身后的宋氏，戴着幕篱一言不发，凌初没跟她打过交道，不知道眼前的婆婆是个什么性子，只好小心应对。
进了屋里，宋氏仍没有摘下幕篱，凌初客气地坐在下首，“小院简陋，怠慢夫人了，夫人莫怪。”
“言重了。”宋氏总算吐出了第一句话，凌初听她语气温柔，猜想夫人应该不是个难说话的。
待杨妞儿奉上茶，与宋氏的丫鬟双双退下之后，宋氏才摘下幕篱，露出青紫交加的脸。凌初讶然，“您这是——”
“无妨。”宋氏并不想多说，反而很是欣赏地瞧着凌初，“你看着很面善，听说文武双全，真是个好孩子，我儿能得你照拂，实在感激不尽。”
她的和善，却不为凌初所动。
都说婆婆对媳妇总是百般挑剔，尤其大户人家里，辛和钰那样未娶妻就有了外室，还如此宠爱的，纵使不是外室的错，也免不了为人不齿。
不是凌初小心眼，毕竟她也见过不少面热心冷笑里藏刀之人。
自己的好意不被凌初领情，宋氏也不恼，兀自问起：“凌虎……是你什么人？”
凌初神色肃穆，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我的仇人！害死我双亲的仇人！也是我的……亲大伯。”
手足反目，于宋氏而言不足为奇，但见惯了不代表麻木。她攥了攥手里的丝帕，苦笑道：“原来你本该也是个有娘家倚仗、无忧无虑的孩子。”
天道无情，一夕亲族覆灭，对女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这句话凌初可算听懂了，她记得辛和钰说过，其生母宋氏娘家失势，还差点被他这个亲儿子手刃。
想到这儿，凌初当即懊悔自己对这位可怜婆婆太过冷淡了。
她赶忙安慰道：“夫人，于女子而言娘家固然重要，但不是没了娘家就活不下去！凭我们自己也能立足于天地！”
宋氏有些诧异，“钰儿跟你说过我的事？”
虽对宋氏同病相怜，凌初却没忘了眼前人可是辛家的夫人。她不敢暴露辛和钰的心思，只敷衍道：“随口提过一次。”
宋氏没追问，忧心道：“昨日我家老爷言语间怪凌虎没有早下手，否则我儿也不会被怂恿”
凌初立刻跪地，委屈告罪：“夫人恕罪，奴家不是故意挑唆大人的，是大人见我差点被凌虎打死，一时气急才要抓他。”
以宋氏这般温吞的性子，哪里说得出狠心话？她赶忙起身虚扶起凌初，“我不是怪你。只是担心钰儿对你痴迷太过，再这样下去——”
宋氏忙从袖中抽出那支瓷瓶塞到凌初手里，刚要说话，就听到外头传来院门打开的声音。没等凌初去查看，辛和钰就径直推开房门，面色沉得让人看一眼就胆寒。
“钰儿！”宋氏眼中一亮，却听到辛和钰冰冷至极的质问：“你为什么要来？”
堪堪在宋氏嘴角浮起的一点笑意迅速沉了下去，她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局促回道：“我、我问了你父亲的侍从才知道这里的。”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来？！”辛和钰的语气冷硬得仿佛审问犯人，对亲生母亲没有丝毫的孺慕之情。
饶是这些年早已习惯被这对父子如此冷待，可在第一次见面的儿媳妇面前，宋氏还是红了眼。
辛和钰连一眼都不愿看她，对身后人吩咐道：“桑青，把她送回去。”
没有尊称，甚至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喊，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凌初哑口无言，哪怕她以前见过辛和钰无情的模样……
不过很快她就压下对辛和钰的埋怨，“大人，夫人她只是——”
“我没让你说话。”辛和钰厉声打断凌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瓷瓶上，一把夺过举到宋氏面前，“这是什么？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
宋氏结舌，她撇了眼门外的一众下人，多年来养成的缄默与隐忍让她怎么都张不开口。凌初看不下去，侧身拦在宋氏身前。
“你不许凶我婆婆！”
一向对凌初百依百顺的辛和钰咬牙瞪着她，却听她极小声地说了句：“这是不是辛府。”
门外的人都是辛和钰的心腹，他们连密谋对付辛家都敢说，何至于见了母亲还得伪装？好不容易脱离了辛家的眼线，他做一回孝顺儿子有何不可？
辛和钰没想到，凌初会反应得这么快。他演得很假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母亲？
他头一件担心的事，就是辛腾云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他？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雷声再次炸响，胃脘的刺痛让辛和钰躬下身子，凌初和宋氏同时扶住他，辛和钰却把宋氏推开。
他看宋氏的眼神，不是简单的怨恨，而是深深的厌烦，“你一个在辛家苟延残喘的妇人，不老老实实待在后宅，跑来添什么乱？我说过，我的事你别管！”
宋氏极用力地咽下喉间苦涩，舔了舔唇对凌初交代一句：“那是毒药，你留着傍身。”说罢灰头土脸地重新戴好幕篱匆匆离开。
目送宋氏出了院子，凌初忙扶辛和钰坐下，转头冲门外喊：“妞儿，帮我去灶房把煨着的羊乳粥端来。”
辛和钰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凌初既不忍也不接，“大人，为什么啊？”
辛和钰苦笑，一手紧紧搂住凌初的腰，半张脸抵在她柔软的腹部，“因为我不这样，她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