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康府门口是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四五十的年纪，留着两撮胡，蓄长的指甲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是个有下人伺候的富贵家主。
只是……
他的脸，惨白中透着青灰，隐隐可见蛛网般的紫绀脉络。那双眼一时也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就是骇人。
更别提他还咧着诡异的笑容，露出的些许牙龈都是灰白色的。
就像……就像一具死了好多天的尸体，站在那迎客。
凌初正欲下马车的脚怎么都不敢落地，两手死死扒着车辕，做好了随时被诈尸追上逃跑的准备。
叫她来的是辛和钰，他就是为了吓她这一遭吗？
正想着，辛和钰就匆匆赶了过来，看到那男人站在门口，责备地皱起眉头。
“康大夫，我说过不要来迎她。”
这人就是康神医？
凌初圆溜溜的眼瞪得更大。他这样子……还能救得了别人？
辛和钰让康神医让到一边，亲自走到马车前朝凌初伸出手，“别怕，他也就今早才这样的。”
凌初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康神医，下车的腿脚还是有点软，“大人，您召民女过来……有何事？”
她确实是被吓到了，连称呼都忘了改。此刻辛和钰没那个心情调侃，他为的正是康神医。
“先进去说。”
凌初不敢进门，被辛和钰连扶带推硬塞进康府。花厅里摆着几盏茶，在凌初来之前，他们就是在这里喝茶说话的。
厅里坐着康神医的夫人，再就是昨天就被邀来的月轻。
月轻紧张地捏着帕子，康家夫人则一口一口抿着茶，一个面容娇美，一个面容阴沉，但都毫无血色，很显然也是被康神医吓的。
凌初想着月轻的事，昨晚都没休息好，一见到她就迎了上去，“你还好吧？”
“多谢娘子记挂。”月轻煞白的小脸勉强挤出几分笑，她一见到跟着辛和钰进花厅的康神医，明显也紧张起来。
凌初甚至不敢回头看，挪了两步来到辛和钰身边，“大人……到底有什么事？”
辛和钰握拳轻咳两声，让凌初先做下。康神医依然噙着诡异的笑，与自家夫人和月轻坐在对面。
原来是康神医同意纳月轻入府，他知道辛和钰也是月轻的恩客之一，想借月轻攀攀关系。
辛和钰本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出面，但他正好想从康神医那打听一下钱渊的事，索性亲自上门。
这一来，就被康神医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唬得不轻。
康家夫人姓陈，从昨天开始就气得想打人，这会儿更是又气又怕，不敢和康神医说话，只好拿月轻泻火。
“你这小娼妇，就这么没脸没皮地非要缠上我夫君！哼，我家夫君哪经得起你这种千人骑的货色折腾？你自己看看，他好好的一个人，竟成了这个样子！”
月轻被骂得抬不起头，更不敢还嘴。凌初细细瞧了瞧，看出她的心虚和紧张。难道真是因为她？
康神医嫌恶瞪了眼陈氏，陈氏登时闭嘴。倒不是她有多听话，而是康神医这样子她一眼都不敢多看。
她好端端的夫君，昨日还脸色红润，今天一早起来怎么就……
康神医自己倒不觉得如何，有气无力地坐下，喉头发出赫赫的气音。
凌初还记得小时候见到她曾祖父，弥留之际就是这样的。都说老人走之前呼吸会变，要么像叹气一样出气多进气少，要么大张着嘴进气多出气少。
她感觉……这康神医也快不行了。可他又能走动能说话，到底算是死人还是死人啊。
“辛大人。”康神医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凌初明显抖了下，辛和钰默默握紧她的手，面上丝毫不见异样。
康神医说话有些费力，但吐字尚算轻清晰。凌初偷偷瞄着他，终于看出哪里不对劲了。
看清楚以后也更害怕了，掌心又湿又凉，想偷偷从辛和钰手里抽出来，拿袖子擦擦汗，辛和钰却攥紧她的手，恨不得十指相扣。
凌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狗官不是娇气得很吗？现在怎么不嫌弃了？
她又撇了眼还在说话的康神医，倾身凑到辛和钰耳边说道：“他的瞳仁……都散了。”
闻言，辛和钰仔细看了看，说实话他看不出来。
花厅本来就没有多亮堂，他们和康神医之间还隔了一丈有余，凌初是怎么看清的？他就知道把凌初喊来是对的，习武之人就是不一样。
康神医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大人，月轻说您愿意为她赎身？但她既然要进我的门，我总不好让您出这个钱，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张着嘴长长地出了口气，似是把胸腔都挤空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了动静，一双眼却仍旧睁着。
陈氏捂住嘴，又怕又伤心，小心翼翼地探上他的鼻息。
“夫、夫君？”
两息功夫后，她如烫到般赶忙缩回手，“没、没了……夫君他……”
凌初的身子绷得笔直，她刚刚……刚刚好像看到康神医眨眼了。
死人还会眨眼？！
凌初捏紧辛和钰的手，刚要说话，就见康神医猛地深吸口气，吓得陈氏惊叫一声，月轻也差点从椅子上跌坐在地。
“啊——”凌初恨不得整个人都扒在辛和钰胳膊上。
她这一叫，倒是叫醒了康神医。他那双浑浊的、空洞的眼已没了聚焦，也不见胸膛再有起伏，可他还是能说话。
“大人，草民突感不适……”
“你快去休息吧！”辛和钰几乎没等他说完就赶忙发话。康神医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只是走路太过吃力。
陈氏和月轻一左一右地扶着他离开，在捧到他的手时，月轻的唇色更白了几分，低头一看他的指尖，如同他的脸色一般青灰，并且厥冷异常，让人不寒而栗。
在他们走后，凌初浑身冷得慌，拉着辛和钰走到太阳底下暖暖身子，没出一会儿就听到陈氏的嚎啕大哭，奴仆急匆匆去寻大夫。
辛和钰带着凌初来到卧房门口询问，陈氏泪流满面，跌跌撞撞的扶着门框出来。
“夫君……真的没气了！这回……阖眼了！”
片刻后，一个大夫就被匆匆找了过来，身为同行，自然听说过康神医，所以被拉过来时还觉得匪夷所思。
可当他见到康神医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又是把脉又是掰了掰康神医的手臂，转头冲陈氏怒道：“你们什么意思，存心讹诈我是不是？还让我看什么看？这姓康的都已经死三四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