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呦呦本来是想打过招呼就各走各路各找各妈,也不知林秀秀是怎么想的,非得拽着何呦呦这个本地人帮忙“参考”。
“要说稀奇的话,那家店新来了一套镇店之宝,是七只形态颜色各异的小鸟琉璃盏,还蛮有趣的。”何呦呦有点烦,直接给林秀秀指向不远处的瓷器店。
有钱就挑贵的买呗。
“琉璃盏有什么稀奇的,我外祖家……”林秀秀扬起下巴,刚要说起外祖家的奢靡豪华,被哥哥一巴掌打在后背。
林景渊脸色难看,他想起早起去给父母请安,听见父母吵架时候的一句尾音。
父亲非常生气地斥责母亲,说:“我林通娶妻没入赘,姓林不姓潘!”
这会儿再听妹妹的话便觉得刺耳无比。
心虚加难受,让林景渊色厉内荏:“秀秀!你太失礼了!外祖家的事儿是你能说的么!二弟,三妹勿怪,她被宠坏了,回家我教训她。”
高康生不解,他没觉得林秀秀的话有什么错,琉璃盏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传世宝贝,对那些高门大户也就是个食器。
何呦呦也没生气,小孩子炫耀不是很正常的状况吗?林秀秀又没有骂人。
不过她大概get到林景渊生气的点在哪里,笑着摆摆手:“林大哥言重了,我不觉得秀秀妹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也很喜欢我外祖一家。”
想想林通送的宅子,何呦呦怜悯之心大起,有这么一家子也够他一受。
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外祖父外祖母怕人说卖女求荣,总是避嫌不肯来,也不愿意收我爹娘的礼。”
林景渊想起每到年节和寿诞,家里往外祖家大车小车送的礼,脸色一变再变。
最终只握了握拳,安抚地摸了摸妹妹的头:“是我反应过激了,爹一直教导我们说低调做人,秀秀最近太张扬了些。”
“林大哥过于严苛了,秀秀妹妹年纪尚小,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我倒觉得她率直可爱,时间不早了,我们出来没跟家里人说,这会儿得回去了。”何呦呦假惺惺地给林秀秀求了个情,顺势告辞。
她可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这兄妹三个身上。
林景渊也着急找地方教育弟妹,不然他怕他们失了分寸,让爹更生气。
两伙人顺势分开,高康生目送三兄妹走远,沉默地跟何呦呦到了万员外修建的“文慈桥”。
站在桥上,眺望长河,高康生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下一句他倒是记得,但他再傻也知道不适宜用在此情此景。
何呦呦看着长河澄澄,波光摇荡,远处有读书声隐隐随风而来,不禁心绪大开:“桥枕清流漾浅光,遥瞻塾舍映回廊。河风暗送书声远,善泽绵延岁月长。”
高康生听愣住了,脑子里不停地循环这几句诗,想的是哪一个字,哪一个词,最后长叹:“我要达到妹妹这水准,怕是还要些年头。”
“二哥,你已经很厉害了,我这是从小耳濡目染,要是我们彼此身份对调,你肯定比我厉害。”何呦呦安慰高康生。
高康生知道妹妹是安慰自己,也不辩解,拉着她往回走:“快回去把这诗记下来,回头送给万员外,他老人家一定高兴。”
兄妹二人兴高采烈,偏有那不识趣的人冒出来破坏气氛。
“我家郎君是瞧着你可怜才想着帮你一把,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既是不愿,那把钱还了吧!”尖锐、傲慢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地钻入路人的耳朵。
何呦呦皱起眉头看过去,当朝律法严苛,便是有些奇葩,也只在乡野僻静之处才敢嚣张。
涞水县人流众多,柏大人上任后又增加了安保巡逻,增加了使吏岗位不说,给县城安全又上了一层防护。
这么跋扈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目光所及之处,竟然是见过两次都不太正常的半个熟人—朱大郎。
朱大郎更瘦了,脸色也更黄,何呦呦心里咯噔一声,他该不会有肝炎吧!
朱大郎只耷拉着眼皮倚在一根柱子前不说话,他身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褐短衫,头上裹着皂布巾,正在张狂放话的小厮。
与之相对的,是一对身穿粗布麻衣的祖孙,老者约莫六十多岁,满面风霜,小孩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含着眼泪半哭不哭。
这样强烈的对比,是人都看出不对了,便有路人仗义执言:“你这人怎么如此跋扈,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
“这可不是我不讲理啊,这小子在街上乱跑,撞了我家郎君,摔坏了我家郎君高价买的琉璃佩。”
“我家郎君心善,见他们穷苦,便说叫这一老一少以工代偿,老的挑粪,小的帮郎君倒夜壶。”
“虽说这活埋汰,但我家供吃供住,一年还发两季衣裳,算不得苛待吧?只要做工三年,偿还了琉璃佩的钱,就放他们归家。”
嚣张家仆振振有词,似特意张扬般大声辩解,看到围观路人的脸色之后,得意地瞥了那对祖孙一眼。
“倒也还算公道?”高康生小声跟何呦呦嘀咕。
何呦呦摇头,非也,若真好,这对祖孙为何不愿?
“一派胡言!虎头说根本没碰到那位郎君!我孙儿年纪小,但也受了启蒙,他知道深浅,断不会撒谎。”祖孙中的老者怒斥小厮,也跟周围的人辩解。
“既如此,报官吧!”路见不平的那位直接提出找官方。
“我就是想带着孙子去找巡管的官爷,谁料这刁仆竟然不让。”老者满面愤慨地陈辞。
若说原本他还有那么一丝丝怀疑小孙子因为害怕记不清碰没碰到对方,对方问都不问他们能不能赔起那块琉璃佩的价值就提出以工代偿,历经世事的老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对主仆就是没怀好意!无奈他老弱,孙儿幼小,竟是挣脱不得,只得靠大声喧哗来引起人的注意。
何呦呦想起滑县那一幕,磨了磨牙,招手唤过高康生的小厮安旺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
看着安旺匆匆朝着衙门方向而去,又跟柳絮说了句,把柳絮也打发离开,这才回首看向已经睁眼的黄皮老头。
天不收你,姑奶奶替天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