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李青霄想通了很多细节。
叶缺曾与老螐有过短暂交谈，当时他故意问老螐，齐横流是否与蜀州齐家有关，老螐想也没想就断然否认，虽然老螐随后找补了理由，但还是有些不太寻常。
这就对上了，老螐作为齐家的家臣，当然知道齐家人是什么情况，根本没有齐横流这号人，也不存在齐家人反对齐家人这种事，所以老螐想也不用想，直接否定了这种可能。
只不过老螐没有想到，齐横流的齐不是蜀州齐，而是齐大真人的齐。
再有一件事，冷无尘临死前曾说：百川发源，皆自上出。当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颇有点意有所指的味道。
还有，为什么玉京的大人物要扶持陈剑南？
或者说陈剑南怎么与玉京的大人物搭上线？
现在有了合理的答案，因为这位玉京大人物曾经在南洋任职，他去玉京之前就已经认识陈剑南，两人是老交情了。
为什么陈大真人已经在陈家内部的争斗中胜出，却不处置竞争对手陈剑南，反而放任陈剑南坐大？
因为陈剑南的老靠山不仅地位在陈大真人之上，而且在南洋有着相当深厚的根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过江龙，更像是坐山虎。
甚至天上琳琅公司的各种问题也得到了解释。
关于以上种种，道门上层知情吗？
李青霄倾向于知情，因为齐大真人把齐百川换掉了。
副掌教大真人一级的人事变动，必然是齐大真人的意思，没有齐大真人点头，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龙大真人上台后，开始拨乱反正，也间接印证了这一点。
至于齐百川怎么上去的，肯定也是齐大真人点头。
人无完人，齐大真人的识人确实存在问题，甚至可以说她的内政完全一塌糊涂，但凡她的内政能有个及格线水平，齐大掌教都不会把她排除在大掌教候选人之外。
更关键的一点，人是会变的，提拔时没有问题，不意味着永远没有问题，年轻时一腔热血，不意味着年老时还是满怀理想。
丧失理想信念的人并不在少数，屠龙少年变成恶龙也不是传说故事，都是切实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正如那句老话说的：元圣恐惧流言日，巨君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青霄记得在万象道宫初见龙大真人的时候，龙大真人就谈过道门高层可能存在的“内鬼”问题。
龙大真人当时就有过明确表态。
关键在于证据，不是不能杀，也不是杀不掉，更不是追求程序正义，而是要让别人心服口服。
都是些有影响力的人，不曾公然跳出来跟齐大真人作对，结果抬手就杀了，会在道门内部造成紧张气氛，使得人人自危，一旦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总结起来，杀人可以，必须杀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既是维护道门的公信力，也是争取人心的必要之举。
毕竟杀人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根本目的还是团结更多的力量抗击天外异客，保卫人间。如果有其他手段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甚至可以不杀人。
从那时候起，李青霄就隐隐有些猜测，那么得到今天这个答案，李青霄也谈不上太过意外。
李青霄有些感慨：“合着长官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就我们这些傻小子不知道，还在那里瞎猜。”
“少来这套。”林绍信笑骂道，“如果你是傻小子，那南洋就没有聪明人了。我不信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今天突然来给我汇报工作，不就是想探听我的口风吗？我跟你交了实底，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青霄道：“我问的是紫夫人，掌府真人可是一字未答。”
林绍信伸手指了指李青霄：“紫夫人到底是什么人养的外室，你自己查去，如果查不出来，那你干脆辞职回家抱孩子算了。”
李青霄玩笑道：“抱孩子，那也得有孩子才成。”
外面盛传林绍信和李青霄是忘年交。
林绍信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李青霄有靠山有后台，林绍信就可以放下架子和面子，跟李青霄平辈论交。
抛开功利因素不谈，两人的确是忘年交。
两人谈话自然也颇为随意。
李青霄想起一件事：“对了，老陈托我答谢掌府真人给批的假，让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为什么不是她亲自跟我道谢？”林绍信半点不信，“世家大小姐哪里知道一个‘谢’字，总以为一切理所当然，是你越俎代庖了吧？”
李青霄打了个哈哈：“我和老陈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林绍信不满道：“如果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特殊时期，道府上下都忙得团团转，她这个大管家还躲在升龙府，快点让她回来，好多事情都等着她呢。”
李青霄不得不替陈玉书说几句话了：“这都是工作需要，我为了掩护行踪，不得不导演这一出戏，从结果来看，还是好的。吴六洋和老螐可都不是等闲之辈，我已经让人突击审问，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重大进展。掌府不妨算一笔账，这省了多少事，就算批老陈一个月的假期，您也是赚大了。”
林绍信道：“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一个月的假，我们这样的主官可以，主持日常工作的副手和大管家不行。”
李青霄道：“值此关键时刻，明霄当然有必要之觉悟，绝不会贪图个人享乐，她已经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归途。”
林绍信从书案后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李青霄也跟着起身，转身望向林绍信的背影。
林绍信轻声道：“南北婆罗洲是块福地，从齐大掌教算起，出了一位大掌教、四位副掌教大真人、十二位平章大真人，所以好些人都说这里是龙兴之地。我本以为自己能成为南洋出身的第十三位平章大真人，可现在接连出现大案，恐怕也是不能了。”
李青霄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也未必，掌府未免太悲观了。”
林绍信道：“现在的确有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可前路到底如何，我看不清楚。人家都说我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个评价不能算错，可我如今不想再只盯着兔子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