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没当回事儿，可福平上了心。
瞅个闲工夫，福平叫上老左一块儿，去后院儿抽烟。
这段时间没怎么去骚扰黄副局长，兜里的烟也回归本真了。
递给老左的是一根儿红叶，老左接过来也不嫌弃，只嘴上不饶人：“主任，你这档次下降了啊！
不说大前门了，牡丹也见不着了。”
福平浑不在意：“抽自个儿的跟抽别人的能一样嘛。
你这提醒我了，眼瞅着要过年了，我还没去看看黄副局长呢，给他减减负担去！
对了，局里下半年一直筹备的那什么委员会，这会儿是怎么个说法，怎么没动静了？”
老左嘬了口烟，眉眼间的调侃瞬间敛了干净，左右扭头扫了一眼。
后院靠墙堆着几垛过冬的煤块，旁边立着两把扫雪的竹扫帚，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他这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还能怎么回事，区里的还没成立呢，咱们各个基层单位就等着呗！”
福平眉峰微挑：“这是卡在哪儿了？”
老左一点儿不在意：“管他卡哪儿呢。
不折腾不是更好！
光是咱们局里，我跟着的那段时间，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都想占主导，谁也不肯让。”
老左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冻硬的土地上，转瞬就灭了，“前阵子闹得凶，天天开会辩论，大字报贴满机关大院儿，这段儿时间不就突然哑火了。
再者说，大过年的，上面传了话，春节前不乱折腾，先保全市粮、油、副食供应，稳民生是头等大事。”
福平听完就放一边儿，甭管那边儿的风，反正自个儿是没打算站在风口上。
于是换了个话题：“刚你问小孙那话是什么意思？
门头沟有参？”
老左用看傻子的模样看福平：“你这话说出来没过脑子吧。
门头沟出人参的话，能穷成这样？
出煤黑子还差不多！”
老左这话是有缘由的。
老北京有句俗语，叫“家有一口粥，不上门头沟。”（不是我说的啊，是百度说的。）
自打前朝起，门头沟就是京西苦寒煤窑地，只产煤不产宝，山路艰险、窑工卖命讨活，是穷人迫不得已的落脚地。就算到了这两年也是一个样！
正经国营大矿七座，支撑着京城大半用煤。
更别提山里散落着两百多座村办、私开的小煤窑。
山穷土硬，满坡都是挖煤的窑口。
从古至今，挖煤就是个阴间行当，人参这种金贵物件儿，怎么可能长到这儿！
福平嘿嘿笑了两声：“我还以为，山里头藏着风水宝地呢！”
俩人闲扯两句，老左说了实话，“不过话说回来，闲话虽假，人参倒是真有人手里攥着。”
福平很是诧异：“这话儿是怎么个说法？”
老左坦诚道，还是前段时间忙活学习班的事儿。
认识了几个活跃的积极分子。
几乎各个都干过砸门抄家的事儿。
隐约的听说谁冲击过药店！
想着小孙要是寻不到，自个儿也舍着脸帮个忙！
这倒是有可能，福平转念一想：“别等小孙了，你先联系联系，真有货的话，甭管三根儿还是五根儿，先买回来。
既然是好东西，有备无患，毕竟我们家也有俩老家呢！”
老左点点头，意思自个儿记住了。
喝了这么长时间的凉风，俩人冻的烟都夹不住了，赶紧又缩着脖子钻回了屋里。
老左招呼小胡：“去后院接壶水坐上，我这还有几个干枣，一会儿烧一锅枣茶！”
说完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老左心想果然是上了年纪，一点儿醉都遭不了了。
于是默默的把刚刚接到的人参采购任务数量上，又加了两根儿。
主任说的没错，好东西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备着吧！
正想着，小胡提着胡又回来了：“叔，后院水管冻上了。”
老左：“啊？昨儿谁没关？”
说着揉揉鼻子跟着过去看。
果不其然，自来水管出水口的地方，挂着根儿一根儿筷子长的冰凌子，一看就是昨儿没关紧。
老左拍拍用破麻袋跟草绳裹起来的水管子，安慰小胡：“没事儿，还是单位水管子解释，只冻出来条冰凌子，我们院儿里那截儿自来水管，前几天直接冻裂了，停水停了三天，天天都是我去水站挑水！”
小胡并没有被安慰道：“水管子冻结实了也一样出不了水。
我刚去看了，咱们店里水缸也冻实了，地上又没有积雪，要不我去隔壁供销社借点儿水烧开，好给水管子浇开？”
这也是个招儿，既然有了解决方案，老左扶着帽子又钻屋里了，一边儿走一边回道：“行啊，还是年轻人脑子活，赶紧去吧！”
出来进去两回，给老左冻的鼻涕都下来了。
小孙提起暖瓶，给老左倒了半杯热水：“赶紧的喝点儿热乎的，别等你那枣茶了，等到了也感冒了！”
老左悻悻然：“嗨，还是咱们屋里太暖和，外头又太冷。”
屋里又不能点大炉子，就那么一个小炉子，离粮食柜台还老远，小孙捧着热水杯，没事儿还跺跺脚，一点儿也理解不了老左挽尊的歪理。
于是直截了当的问道：“叔，年纪大就年纪大，别赖炉子！”
老左不服气：“我不就比你大点儿嘛，怎么就是年纪大了。
我还没退休呐！”
小孙单刀直入：“差几岁退休？”
老左头一低开始研究杯子里的白开水。
福安拽了拽还要乘胜追击的小孙：“小孙哥，你们家今年年货备的怎么样了？”
被福安这么一打岔，小孙还真仔细想了下：“还是老样子呗，鸡自个儿家养的有，鸡蛋最近买了点儿高价的存着，过年发的肉票我让你嫂子都买回去了。
家里小子饭量越来越大了，还多买了几斤高价肉。
粮食，粮食反正咱们是不缺！
哦对了，估计是快过年了，我听你嫂子说鱼市这段时间供应很充足，好些不要票，家里要是有人喜欢吃，可以去看看！
······”
听着俩小的嘀嘀咕咕，老左心里也在算账，还有几年退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