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林老师的关系再亲近，这也假假算半个客人。
大过年的客人来了，总得喝上两杯。
杨远信提出来昨儿没喝完的半瓶二锅头：“别嫌弃，咱们哥俩中午再来两杯。”
林老师一点儿不嫌弃：“嗨，这酒咋了，这酒不比什么大曲强多了，至少喝着安心。”
林老师是话里有话啊，杨远信没问。
两杯酒下肚，林老师自个儿打开了话匣子。
只不过说着说着，有些在警戒线上反复横跳的意思。
林老师手一指外头：“从去年开始，大规模的下放您听说了吧！”
杨远信点点头。
林老师嗤笑：“还有人叫嚣着什么打击报复，要我看，还是上头出手太慢了！”
杨远信张张嘴，有点儿不想给他继续倒酒了。
林老师自个儿倒，一边倒一边自说自话，酒液哗啦啦淌进粗瓷杯，泛起细碎的白沫：“杨主任，您不在宣传口上干您是不知道。
你是没亲眼见过那些人早前的做派，一个个捧着书本、占着讲台，顶着知识分子的名头，骨子里的心思歪得没边。早先还没整顿的时候，学校里、文教系统里，多少人仗着读了几年洋书，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开会学习的时候敷衍应付，低着头摸鱼，私底下凑在一起，就敢大肆吹捧国外的一切，说咱们本土的文化落后、制度死板，横竖看不上自己的土地和人民。
课堂之上，公然贬低本土文明，鼓吹西方的一切都是先进优越的。
把民族的积淀说得一文不值，肆意消解本土的奋斗与发展，潜移默化地给学生灌输歪念头，动摇年轻人的底气和信念。
不少单纯的学生，被他们这番谬论哄得晕头转向，盲目崇外，丢了本心。
还有些搞文艺、做理论的，更是离谱。
拿着公家的俸禄，受着国家的培养，转头就写些阴阳怪气的文字，暗戳戳挑刺抹黑。
从不看这些年百废待兴的进步，不看基层百姓的苦干实干，只盯着些许难免的疏漏无限放大，字字句句都透着挑剔与否定，暗地里散播消极风气，动摇人心。
最让人寒心的是啥？
国家善待他们，给他们体面工作、安稳待遇，让他们安安稳稳做学问、育新人。
可他们呢？
不知感恩，端起来碗吃肉放下碗骂娘。
平日里享受着安稳的生活，转头就扎堆非议、妄加评判，把家国的艰难付出全盘抹杀，一副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傲慢姿态。”
“去年开始的这批下放人员，说实话，排着队砍头，我觉着十个有九个不冤枉。
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忘了根本，心思长歪了，言行越界了。
真要任由他们继续在讲台、在文教岗位上蛊惑人心散播歪风，误导的是一代年轻人，败坏的是整个社会的风气。
就得让让他们走出安逸的书房和办公室，下到基层、贴近土地，好好看看普通百姓是怎么踏实过日子的，看看这片土地真实的模样。
让他们褪去身上的虚浮傲气，磨一磨眼高手低的毛病，收一收那颗崇洋媚外、妄自菲薄的心。”
杨远信闻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话是这个理儿，但纵观历史，矫枉必会过正。
这种风气是把双刃剑。”
粗瓷杯里的酒沫慢慢消散，清澈的酒液安安静静卧在杯底。
远处街巷隐约传来鞭炮零星的脆响，空气里混着腊味与煤炉烟火的味道，屋里却一时静了下来。
林老师说完那么一堆话后，心里的劲儿也松了下来。
不在乎道：“我承认，肯定会有一部分读书人，不过是书读得多，想法多，嘴上没有把门，爱发些不合时宜的牢骚。心里未必存着坏心眼。
可口舌如刀啊老哥，文教阵地，半点儿都退不得！”
杨远信没有急着争辩，伸手按住了对方还要往杯子里添酒的手腕，把酒壶轻轻往桌边挪了挪。
这才开口道：“林老师，你今儿喝多了！”
林老师垂着眼，盯着桌面上酒洒出来留下的浅浅湿痕，许久，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对，我喝多了。
要不怎么说这么多胡话。”
林老师语气缓和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菜要凉了。
咱们喝酒点到为止，来，吃菜吃菜！”
林老师反客为主，饭桌上又热闹了起来。
除了小孩儿们还在放寒假，福平跟福安哥俩还得上班。
所以吃饱就走了。
不知道俩老头最后半瓶酒喝成啥样。
据晚上刘翠芬通风报信得知，林老师是被搀回去的，福平还很纳闷。
一个人二两酒，有那么大后劲儿嘛！
很快福平顾不得分析林老师的牢骚里的虚虚实实。
因为从正月开始，街上出现了一波一波的游行队伍。
去不去的，上级没同意也没反对。
可是一看里面大多数都是红小兵，福平觉着不能置之不理。
叫上老左，俩人琢磨下，干脆决定分班儿：“标语都准备好，咱们人分两班儿，工作不能停。
游行的时候，别冲到最前头，不管怎么样，得积极！！！”
福安先跟着嚎了一上午，回来跟个水缸似的，抱着自个儿的杯子咕咚咕咚，不够喝还去拿他哥的。
喝了个水饱之后感慨道：“哥，积极的话，费嘴啊。
人家喊咱也得喊，喊的脑袋嗡嗡的，嘴里都是白沫子。
也不知道这些个年轻人，哪来这么大精力！”
能把福安累成这样，老左有些退缩了：“要不你们年轻人上！”
福平没同意：“少去也得去！”
老左看着福平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同意了。
小孙还没轮上，很是好奇的问道：“都喊点儿啥？”
福安端起搪瓷缸子，嗓子还哑着，一开口就是沙沙的。
“还能喊啥，满街都是那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街上的调子，压低声音复述，“紧跟伟大领袖，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彻底粉碎旧世界……
反正队伍走起来，口号就得一浪压过一浪，嗓子哑了也得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