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星湖往西,三千里外,便是天罚神殿灵墟分殿的所在。
这三千里,顾星辰三人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不能走更快,是不敢。
离开遗迹的庇护后,灵墟界的天地灵气对他们而言不再温顺——那些被天罚神殿经年累月净化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圣光余韵,对寻常修士无害,但对身怀混沌之力、葬沙契约、灵曦血脉的他们而言,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喉咙。
所以他们只能收敛气息,压制修为,扮作三个普通的散修,沿着荒僻的山野小路,绕开所有可能有神殿眼线的城镇,一步步向西挪动。
第五天黄昏,他们站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终于看到了此行目的地。
天罚神殿灵墟分殿。
它不像凡人想象中的神殿那样金碧辉煌、宝相庄严。恰恰相反——从远处望去,那只是一片连绵的灰白色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最高的主殿也不过百丈。墙体用灵墟界特有的“净光岩”砌成,这种岩石在日光下吸收光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终年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银白氤氲之中,显得肃穆而冰冷。
“那就是。”红绡眯着眼,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比我想象的小。”
“小?”焰心有些诧异,“这还小?比咱们遗迹大多了。”
“我说的是气势。”红绡难得解释一句,“灵曦族的遗迹,虽然残破,但那种‘曾经辉煌’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像个大号的坟墓。”
顾星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片建筑群,盯着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几乎被主殿遮挡的低矮偏殿。
净魂池,就在那座偏殿地下三十丈处。
“凌锐画的路线图,你记熟了吗?”他问焰心。
焰心点头,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乳白色的血脉纹路微微闪烁——那些路线图已经被他用灵曦血脉特有的方式,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任何时候都能调出来,如同亲眼所见。
“那就等天黑。”
(二)潜入
灵墟界的夜晚,三颗巨大的星辰悬挂天穹,洒下柔和的银辉。
但对于潜入者而言,这银辉太亮了。
顾星辰三人蜷缩在神殿外围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废墟中,距离神殿外墙只有三百丈。三百丈内,是一片开阔的、被净光岩碎屑覆盖的空地,没有任何遮挡。月光洒在那片空地上,亮得如同白昼。
“巡逻队一刻钟一次,每次三人,间隔三十息。”焰心低声报出白天观察的结果,“从外墙到偏殿正门,直线距离一百二十丈。中间有两道明哨,三道暗哨。明哨可以等巡逻间隙快速通过,暗哨位置不明,只能靠感知。”
红绡皱眉:“感知?这片区域被圣光力场笼罩,神识探出三丈就会被察觉。”
“所以我探。”焰心说,“灵曦血脉对圣光不敏感,不会被锁定。我能感知到三丈外的生命波动——足够提前避开暗哨。”
顾星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焰心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种子投影在我体内还有残留,足够支撑三刻钟。”
顾星辰沉默了一息,点头。
“走。”
三人如同三只融入夜色的壁虎,贴着地面,向神殿外墙匍匐前进。
月光下,三道淡淡的影子在净光岩碎屑上缓缓移动,每移动几丈,就要停下来,等待焰心的感知确认周围没有暗哨。
一百二十丈,他们爬了整整两刻钟。
当三人终于贴到神殿外墙脚下时,焰心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那种随时处于高度警觉、随时准备用血脉之力感知周围的状态,对他而言是巨大的消耗。
“还行吗?”红绡问。
焰心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外墙高十丈,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攀附之处。但陆青璇临行前炼制的“幻形阵符”,此刻派上了用场。
顾星辰将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符贴在掌心,混沌之力缓缓注入。玉符微微发光,然后——他整个人,连同气息,都变得与身后的净光岩一模一样。
这是幻形阵的初级应用:与环境融为一体,骗过肉眼和低阶神识。
他率先贴着墙面,缓缓向上“流”去——那感觉诡异极了,明明是坚硬的岩石,却像水一样托着他向上移动。
十丈,用了三十息。
当他翻上墙头时,巡逻队刚刚从十丈外经过,背对着他,完全没有察觉。
他趴在墙头,向下望去。
红绡和焰心正在等待他的信号。
他轻轻抬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红绡第二个上来。她的幻形阵没有顾星辰那么完美,暗金色的契约之力与圣光环境隐隐排斥,移动时偶尔会泄露一丝气息。但她速度快,十丈只用了二十息。
焰心最后一个。
他刚爬到一半,巡逻队转回来了。
顾星辰瞳孔骤缩!
焰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紧紧贴着墙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幻形阵在他身上微微发光,将他伪装成一团被月光照亮的岩石凸起。
巡逻队三人从他下方经过,最前面那人抬起头,扫了一眼墙面。
什么都没有。
三人继续向前,消失在转角处。
焰心没有立刻动。他在等。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确认那三人的气息彻底远去后,他才继续向上移动。最后三丈,他几乎是爬上去的——爬到墙头时,整个人虚脱得差点栽下去,被红绡一把拽住。
“还行?”红绡问。
焰心大口喘息,却咧嘴笑了一下:“行。”
(三)净魂池下
偏殿的门,没有锁。
天罚神殿的偏殿,从来不需要锁。谁敢闯?
但此刻,顾星辰三人就在门内。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微微发光,照亮正中一座巨大的、由净光岩雕成的圆形池子。
净魂池。
池子直径十丈,池水清澈见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的符文,那些符文缓慢流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圣光波动。
“这就是……净魂池?”红绡皱眉,“这么普通?”
焰心没有回答。他盯着池水,眉心血脉纹路微微发烫。
“下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很深。很深。不是池底,是池底下面还有。归墟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顾星辰深吸一口气。
“我下去。”
“等等。”红绡拦住他,“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陷阱——”
“来不及了。”顾星辰看着池水,“那气息正在消散。再等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脱下外袍,只穿一身贴身劲装,纵身跃入池中。
池水冰冷刺骨,但以他的体质,完全可以承受。他闭气下沉,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池底到了。
但焰心说的“下面还有”是什么意思?
他四下搜索,终于在池底最边缘的角落,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裂缝。
裂缝只有巴掌宽,深不见底。从裂缝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灰黑色气息渗出——那是归墟的气息,淡到几乎无法感知,但对顾星辰而言,足够。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侧过来,硬生生挤入裂缝。
裂缝狭窄得可怕,两侧岩石如同利刃,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不在乎,只是一寸一寸向下挪。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裂缝终于豁然开朗。
他落入一个天然形成的、方圆不过三丈的地下洞穴。
洞穴正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
(四)骸骨与玉
那具骸骨保存得极为完整——不是白骨,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如同被火焰灼烧后又冷却的焦木。骸骨身上的灰袍早已破烂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不是神殿的制式服装,而是九州常见的修士长袍。
顾星辰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骸骨的姿势很奇怪——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仿佛在修炼。它的头微微低垂,仿佛在看着自己掌心的什么东西。
顾星辰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骸骨的右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残破的古玉。
那古玉只有拇指大小,布满裂纹,黯淡无光——但顾星辰一眼就认出了它。
因为它和自己胸口那枚鸿蒙之钥的残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枚。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那枚古玉?
那自己身上这枚是……
他颤抖着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那枚古玉。
两枚残片放在一起,裂纹竟然隐隐对应,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的。
顾星辰的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骸骨微微动了一下。
不,不是骸骨在动。是它掌心那枚古玉,在他靠近的瞬间,骤然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穿透了无数岁月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在它发光的瞬间,一道极其模糊、极其遥远、却熟悉得让顾星辰心碎的意念,从那光芒中传来:
“星辰……”
“是你吗……”
顾星辰浑身剧震!
他猛地跪倒在骸骨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早已无法辨认的脸。
但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时,那骸骨——连同它掌心的古玉——骤然化作无数细碎的灰黑色晶尘,簌簌散落,融入周围无尽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顾星辰心间久久回荡:
“活下去……”
“替爹……活下去……”
顾星辰跪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泪水,无声滑落。
(五)归途
当红绡和焰心终于等到顾星辰从池中出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可怕。但最让他们震惊的,是他脸上那两道被水冲淡的、却依然可见的泪痕。
“顾大哥……”焰心颤声唤道。
顾星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收起掌心那枚古玉残片——那枚从父亲遗骸中找到的残片,与自己身上那枚并排贴胸收好。
然后,他说:
“走。”
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三人原路退出偏殿,翻过外墙,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净魂池依旧平静如镜。
池底那条裂缝,早已被顾星辰出池时用混沌之力彻底封死,不留一丝痕迹。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下面曾经有一个来自九州的修士,独自坐在黑暗中,等了十二年。
等他的儿子来找他。
而他的儿子,终于来了。
虽然晚了。
虽然只能见到一具骸骨,和一句最后的嘱托。
但终究——来了。
(六)星光之下
回程的路,走了六天。
比来时多了一天。
不是走不快,是顾星辰走得很慢。他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沉默地、缓慢地,一步一步丈量着归途。
红绡和焰心跟在后面,没有催促。
第六天夜里,他们终于回到碎星湖畔。
月光下,那片暗金色的流沙坟冢依旧静静地躺在湖岸,仿佛在等着谁。
顾星辰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流沙,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找到了。”
红绡和焰心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他死在净魂池下。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他留给我一枚古玉——和我身上那枚一模一样。两枚放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最后留给我的话是——‘活下去,替爹活下去。’”
顾星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悲伤与空洞,已经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平静。
“我找到了他。”
“虽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虽然没能亲口告诉他,这些年我有多想他,多恨他,多怕再也见不到他。”
“但我找到了。”
“这就够了。”
他转身,望向遗迹的方向,望向那沉睡的种子,望向那被镇压的归墟,望向那枚新生的碎片,望向那些在深坑边缘等他回来的伙伴。
“接下来——”
“该做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