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墟返回后的三天,凌锐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把自己关在庭园大厅角落那个用残破织物隔出来的小空间里,不吃不喝,也不睡。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的双手,偶尔抬起头,盯着头顶那片模拟天穹的发光晶体,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没有人去打扰他。
顾星辰吩咐过,让他自己待着。有些事,需要自己想通。外人帮不上忙。
第三天夜里,璃月端着一碗热汤,走到那个小空间门口,停下。
她没有进去,只是把汤放在地上,轻声说:
“饿了就喝。冷了可以叫我再热。”
然后转身离开。
凌锐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离开后没多久,那碗汤被一只颤抖的手,缓慢地端了进去。
第四天清晨,凌锐走出那个小空间。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胡茬冒出来厚厚一层,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他走到庭园大厅中央,找到正在调息的顾星辰,开口:
“我想起来了——一些。”
顾星辰睁开眼,看着他。
其他人也陆续围拢过来。
凌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那个人……不是我给过他什么。”
“是他给过我什么。”
(二)记忆碎片
“我十二岁那年,还在神殿育幼院。”
凌锐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记忆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那年冬天,灵墟界东部禁区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能量暴动。神殿派了很多强者去镇压,结果损失惨重。育幼院接到通知,要抽调一批‘有潜力的孩子’补充预备役名额。”
“我被选上了。”
“被选上的孩子,要先送到一个叫‘净魂池’的地方,接受一次‘洗礼’——用神殿的话说,是‘涤除凡尘杂念,纯化圣光本源’。”
“但那次洗礼,出了问题。”
凌锐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日子。
“净魂池下面……有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池水突然沸腾,无数黑色的雾气从池底涌出,吞噬了在场的所有人——执事、守卫、还有我们这些孩子。”
“我被雾气淹没的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有人……拉住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灰袍,满身是伤,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不敢直视。”
“他把我从雾气里拽出来,丢到池边。然后自己……被雾气彻底吞没。”
“他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凌锐闭上眼,用尽全部力气,从记忆深处捞出那几个字:
“‘活下去。有人……在等你。’”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顾星辰的瞳孔,缓缓收缩。
“那个人……长什么样?”
凌锐睁开眼,看着他。
“我记不清了。当时太黑,雾气太重。我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还有他手上戴的一枚东西。”
“一枚……残破的、发着微弱光芒的古玉。”
顾星辰的身体,猛地一颤。
古玉。
残破的古玉。
发着微弱光芒的古玉。
那是——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凌锐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跨越了十二年的宿命感。
“顾大哥……”
“那个人……是你父亲吗?”
(三)十二年前的真相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将一切谜团串联起来。
顾青山失踪那年,顾星辰十岁。
十二年前——也就是顾青山失踪后的第二年——他出现在灵墟界,出现在天罚神殿的净魂池下,从归墟气息的侵蚀中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然后自己被吞没。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怎么从九州到灵墟的?
他被归墟气息吞没后,是死是活?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在顾星辰心上。
但他没有追问凌锐。
因为凌锐已经把能想起来的一切,都说了。
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找。
“你父亲……如果真的是那个人……”凌锐的声音有些艰难,“那他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站起身,走到顾星辰面前,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
“顾大哥,从今以后,我凌锐这条命,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去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不是报恩。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是替那位救了我的人,守着他想守护的人。”
顾星辰沉默地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伸手,扶住凌锐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我爹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卖命。”
“他是想让你……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凌锐的眼眶骤然发烫。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顾星辰看着他,忽然说:
“你刚才说,我爹最后对你说的话是——‘活下去。有人……在等你’。”
“对。”
“那个人……是谁?”
凌锐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在等你”的人,是谁?
顾星辰轻声说:
“也许是我。也许是我娘。也许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安慰。”
“但不管是谁——”
他顿了顿,望向深坑的方向,望向那团沉睡的归墟雾团,望向那枚新生的碎片,望向那无尽黑暗中隐藏着的一切未知。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找到他。”
(四)破晓之议
那天夜里,顾星辰再次召集所有人。
“凌锐的记忆,把很多线索串起来了。”他开门见山,“我爹十二年前来过灵墟,进过天罚神殿的净魂池,被归墟气息吞没过——那之后,他可能还活着,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而那个‘墟’——归墟之下的东西——它知道我爹的下落。或者说,它知道我爹身上发生过什么。”
“但它不会轻易告诉我们。”
“所以,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第一,继续修复封印,稳固遗迹,同时密切监视归墟的动静。红绡,你和司徒戮的任务不变。焰心,种子那边,继续维持共鸣,尽可能从它那里获取更多信息。”
“第二——”他看向凌锐,“我们需要进入天罚神殿。”
凌锐瞳孔微缩。
“净魂池。那是我爹最后出现的地方。”顾星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线索——哪怕只是一丝气息,一丝痕迹——我也要找到。”
“但那是天罚神殿的核心区域。”陆青璇眉头紧锁,“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正面闯进去,无异于送死。”
“不正面闯。”顾星辰说,“凌锐对神殿的布局熟悉。我们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潜入进去。”
“潜入?”凌锐苦笑,“顾大哥,净魂池在神殿最底层,需要经过至少三道大乘期强者的神识扫描区。我当年进去,是被执事带着,有专门的通行令牌。现在那令牌早没了,我们连第一道门都进不去。”
“令牌……”陆青璇若有所思,“如果只是通行令牌的话,也许有别的办法。”
众人看向她。
“灵曦族的记录里,提到过一种‘幻形阵’。”她缓缓说,“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气息、灵力属性、甚至神魂波动,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如果我们能弄到一个有权限进入净魂池的神殿执事的令牌,再加上幻形阵的伪装——”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冒充神殿执事,潜入净魂池。
“风险太大了。”红绡沉声道,“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顾星辰说,“但这是我爹留下的最后线索。我必须去。”
大厅内陷入沉默。
焰心忽然开口:
“种子说——它可以帮我们。”
“怎么帮?”
“它可以释放一次‘生机潮汐’,但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屏蔽神识。”焰心顿了顿,似乎在消化种子传递的信息,“归墟气息和灵曦生机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如果用生机潮汐短暂覆盖我们身上,可以干扰神识探测——因为归墟气息最怕的就是生机。那些神识扫描到生机潮汐,会自动忽略我们,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灵植或者遗迹残骸。”
“能持续多久?”
“最多三十息。”
三十息。
对于潜入一座戒备森严的神殿核心区域而言,三十息太短了。
但如果有陆青璇的幻形阵,有凌锐对神殿布局的熟悉,有种子最后的力量相助——
也许,足够。
“我去。”顾星辰说,“我一个人去。”
“不行。”红绡第一个反对,“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连个照应都没有。我跟你一起。”
“你走了,司徒戮那边怎么办?”
红绡沉默了一息,然后按了按胸口那枚碎片。
“他说——他撑得住。”
顾星辰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顾星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头。
“我也去。”焰心忽然说。
“你?”顾星辰眉头一皱,“你的血脉太特殊,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才更该去。”焰心的眼神清澈而坚定,“灵曦血脉对归墟气息的感应,比任何探测法器都灵敏。万一净魂池下面还残留着归墟气息,或者——万一顾伯父还留下过什么与灵曦族有关的东西,我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顾星辰沉默。
他看向陆青璇。陆青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他说得对。灵曦血脉在这件事上,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那我也去。”凌锐说。
“你留下。”顾星辰说,“不是不信任你,是你对神殿太熟悉,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你留在遗迹,万一我们逾期未归,你是唯一能联络外面的人。”
凌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三天后出发。”顾星辰站起身,望向深坑的方向,望向那团沉睡的归墟雾团,望向那无尽黑暗中隐藏着的一切未知。
“这一次——”
“不是为了战争,不是为了封印,不是为了破枷。”
“是为了我爹。”
(五)启程之前
三天后。
深坑边缘,顾星辰、红绡、焰心三人站在一起。
陆青璇将三枚用最后一点灵曦晶尘炼制而成的感应玉符,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贴身收好。一旦遇到危险,捏碎它。我在这边能感应到,会立刻启动接应预案。”
顾星辰接过,收入怀中。
璃月走到焰心面前,轻轻抱住他。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焰心点点头,轻声说:“会的。”
王朔和柳武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
凌锐站在最后,望着顾星辰,忽然开口:
“顾大哥——”
顾星辰回头。
凌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替我给那位救过我的人——带句话。”
“就说,他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活得很好。”
顾星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头。
“我记住了。”
三人转身,走向遗迹深处那条通往外界的隐秘通道。
身后,陆青璇、璃月、王朔、柳武、凌锐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通道尽头,是碎星湖岸。
湖岸之外,是灵墟界广袤无垠的大地。
大地之上,是天罚神殿矗立的方向。
而神殿之下,净魂池深处——
也许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
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