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想着事情,一人双手插兜一人双手紧勾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降,金属壁映出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一个是尽职尽责、满心担忧的笨蛋。
一个是脑补过度、越想越慌的辣椒。
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竟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东西。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下子裹着夜色扑过来。
千鹤明明已经穿得不少,可冷风一贴到皮肤上,还是忍不住轻轻一颤,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浑身都泛起一阵不舒服的酸软。
都怪这个家伙……
她在心里哀怨,我都生病了,他居然还不肯放过我……
可她又不能真的把生病两个字说出口,只能硬憋着,猛地转过身,面向青野莲,闭着眼睛,扁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接下来去哪?”
青野莲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攻略,开口道:“先去长良川,看鸬鹚捕鱼,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千鹤没多想,闷闷地点了点头。
出租车在河畔不远处停下,晚风更凉了。
傍晚的长良川泛着一层淡淡的暮色,水面被天空染成浅灰与橘红交织的颜色,远处的桥影朦胧,岸边已经聚了不少游人,都安安静静望着河面。
青野莲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千鹤跟在后面,脚步明显有些虚,却还是硬撑着绷起一张脸,摆出一副“我才不是特地跟你来的”“我只是顺便陪你”的别扭模样,一步一步跟着,没有真的落下。
没过多久,河面远处缓缓划入几艘窄长的小舟。
船头挑着一盏昏黄的篝火,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火光摇摇晃晃,把船夫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就是……鸬鹚捕鱼?”
千鹤先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眼里难得透出一点纯粹的好奇。
“嗯。”青野莲掏出手机,一边录像一边应,“攻略上说,只有五月到十月才有,我们挺幸运刚好赶上。”
河面上,船夫稳稳站在舟头,腰间系着一圈细麻绳,绳端轻轻拴在鸬鹚的颈下。
一声轻喝,几只鸬鹚振翅落水,黑色的羽翼划破水面,只一瞬间便扎进深处,不过几秒,便有鸟儿接连破水而出,湿漉漉的羽毛贴在身上,喉囊鼓鼓囊囊,显然是捕到了鱼。
船夫不慌不忙,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捏住鸬鹚的颈下,借着绳圈微微一收。
刚捕到的鱼便从鸟喙里被挤出来,“嗒”地一声落进竹篓,清脆又干脆。
鸬鹚低低咕噜几声,便又被赶回水里,翅膀一振,再次扎进幽暗的河中,重复刚刚的动作。
青野莲举着手机,看得眼皮轻轻一跳。
脖子被绳拴着,拼死抓来的鱼一口吃不上,全被收走,抓完立刻被赶下水继续干活……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鸬鹚捕鱼,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岛国社畜吗。
太惨了。
这不就是现实的写照吗?
他环顾四周,岸边的游人都在惊叹、拍照,连千鹤都看得有些出神。
青野莲默默收回手机,心里嘀咕。
没人跟我一起共情吗?好吧。
“走吧。”他转头对千鹤说。
千鹤一愣,有点意外,“啊?这就走了?不再看一会儿吗?”
“该看的都看了,该拍的也拍了。”青野莲语气平淡,“直接去下一个地方,正法寺吧。”
千鹤本来还有点舍不得这样的景色,可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发冷又涌了上来,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点头。
也好,早点看完,就能早点回去休息。她在心中想道。
出租车停在正法寺山门前。
朱红色的山门早已紧闭,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线昏黄,把寺院的影子拉得静谧又幽深。
“已经关门了呀。”千鹤看着关闭的大门轻声说。
青野莲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顿了顿,还是走上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咚。”
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侧边的小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名僧人探出半身,看到门外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先是一怔,随即双手合十,语气平和沉稳。
“阿弥陀佛。施主,本寺酉时已闭寺,入夜不再对外开放,还请明日再来。”
青野莲微微颔首,“师傅,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只进去拜一拜,很快就出来。”
僧人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缓缓摇了摇头。
千鹤看向青野莲,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现在怎么办?
青野莲沉默一瞬,没有强求,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找到水源英介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他简单客套两句,只简短说明了情况,便把手机递向那名僧人。
“师傅,麻烦您接一下。”
僧人微怔,双手恭敬接过,贴在耳边。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原本平和的神情渐渐变得郑重,微微躬身,低声应了几句。
挂断后,僧人双手将手机奉还,再度合十,语气已经全然温和应允。
“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僧便为施主破例一次,夜色寒凉,寺内昏暗,两位施主慢行。
我佛慈悲,亦渡有心之人。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亲自上前,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山门,门轴转动,发出低沉而悠远的轻响。
千鹤站在原地,看得眼皮微抽。
青野莲没在意她的表情,学着僧人的样子,微微躬身还礼,“多谢师傅。”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寺院。
石板路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息,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引路的僧人走在前面,刻意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确认对方听不见这边的说话声,千鹤终于忍不住,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小声问。
“刚才那个电话……是谁啊?你怎么会有这里的人脉?”
“岐阜这边的一位议员。”青野莲望着前方昏暗的小路,语气平静。
千鹤也没兴趣深究,反而摸了摸下巴关注起了另一件事,兀自有些疑惑。
“原来和尚也讲人情世故啊……”
青野莲闭着眼睛有些无语的说道。
“和尚也是人啊。”
寺院深处,岐阜大佛的殿堂静静矗立在夜色里。
僧人上前,轻轻推开佛殿的木门,又是一声低沉的轻响,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暖黄的光晕,烟霭轻缓升腾,将正中巍峨的大佛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庄严里。
佛像面容慈悲,眉眼低垂,仿佛俯瞰着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心事。
二人走到殿前的拜垫前,在和尚的指引下,按照日式拜佛的规矩,先轻缓地净手,俯身拿起木勺舀水,细细冲洗指尖,动作安静而郑重。
青野莲作为一个华夏人不是很信这些,但这不妨碍他拜,毕竟借用长辈们的话说。
图个吉利嘛。
青野莲率先上前,站在拜垫前,双手合十,弯腰俯身,深深一拜。
千鹤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也缓步上前,选择了跪在柔软的拜垫上,她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