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住。接引眼中闪过一抹感慨。女娲娘娘轻轻叹息，似乎也为这迟来的低头而动容。昊天更不敢抬首，生怕多看一眼，便卷入三清旧事之中。
通天教主盯着元始天尊。
这张脸，通天教主太熟悉了。
混沌之中凝形时，三清同源而生。昆仑山上论道时，太上老君讲无为，元始天尊讲秩序，通天教主讲截取一线生机。那时三兄弟争论过，也大笑过，哪怕理念相左，终归同坐一山，同饮一泉。
后来封神降临。
截教万仙入劫，门人死的死，叛的叛，诸多弟子魂上封神榜。朝歌城外，万仙阵中，截教弟子的血与怨气铺满天地。诛仙阵被四圣合力破开时，通天教主的道心几乎被撕开一道裂痕。
那些恨，压在通天教主心中太久。
久到通天教主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听见元始天尊这句话。
通天教主握紧掌心，身上剑意起伏。良久之后，通天教主缓缓开口：“元始师兄，封神之事，截教也有过错。截教有教无类，万仙来朝，看似气象鼎盛，实则良莠混杂。门下弟子有人恃强凌弱，有人沾染杀劫，有人不识天数。我身为教主，未能约束门人，也负有责任。”
元始天尊抬起头，神色复杂。
通天教主看向殿外翻涌的混沌气，声音渐渐沉稳：“当年我恨你，恨大师兄，恨西方二圣，也恨老师偏心。可如今洪荒大劫临头，域外之敌压境，若洪荒倾覆，截教旧怨也无处安放。死去的弟子若在天有灵，想来也不愿看见洪荒众生沦为劫灰。”
通天教主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过往恩怨，今日便放下吧。”
这句话出口，通天教主自己也有片刻恍惚。
通天教主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鸿钧带回来的那缕气息太沉重了。沉重到压过了万仙阵的血色，压过了数万年的怨恨，也压过了圣人心中的骄傲。
洪荒若亡，恩怨便成空谈。
通天教主抬手，将一枚解药吞入口中。
青光入腹，潜藏于圣躯深处的陨圣丹毒立刻震动起来。通天教主体内剑意轰然暴涨，像是万千剑光同时斩向那道束缚。数息之后，一缕灰青色毒气从通天教主眉心散出，被紫霄宫中的道火焚成虚无。
通天教主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仿佛将压在心头数万年的郁结也一并吐尽。
太上老君望着两个弟弟，眼中难得浮现欣慰之色。太上老君抚须说道：“早该如此。三清同源，气运相连，洪荒灾厄当前，我等理当并肩而行。”
说完，太上老君看向通天教主身前剩下的那枚解药，目光微微一顿。
通天教主也看向那枚解药。
鸿钧淡淡说道：“这一枚，留给你处置。封神之后，三清之中你心结最深。此丹可助你稳固剑道，也可在关键时刻救下一位与陨圣丹因果相连之人。”
通天教主沉默片刻，将那枚解药收起：“弟子明白。”
元始天尊将自己的解药服下。玉清仙光流转，丹毒散去，元始天尊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通透了几分。太上老君轻轻颔首，随即大袖一挥。
四道剑光自太上老君袖中飞出。
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
四柄古剑一出现，紫霄宫内杀伐之气骤然升腾。剑身之上封印层层亮起，却仍挡不住其中积蓄多年的锋芒。四剑在半空盘旋一圈，随即直奔通天教主而去。
剑鸣声骤起。
那声音清越、激烈，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也带着被封存数万年的不甘。
封神大战后，诛仙四剑被收走，由太上老君代为保管。这一管，便是数万年。
太上老君望着通天教主，声音温和了些：“这四柄剑，早该还你了。”
通天教主的喉结动了动。
通天教主抬起手，指尖触到诛仙剑柄的一瞬间，四柄古剑齐齐震颤。下一刻，剑身上封印层层崩解，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震得紫霄宫穹顶符文剧烈摇晃。
鸿钧抬眸看了一眼，宫中道纹随即稳定下来。
四剑认主。
通天教主五指收拢，将诛仙四剑握在掌中。熟悉的剑意沿着掌心涌入元神，像久别的老友重新归来。
通天教主低头看着剑身。
剑面映出通天教主的脸，也映出万仙阵中那些再难归来的身影。金灵圣母、无当圣母、赵公明、三霄，还有无数曾在碧游宫外听道的截教弟子。
多宝道人入西方，金灵圣母上榜，赵公明与三霄身陨封神。截教万仙，终究散了大半。
通天教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剑光已归于沉静。
“多谢大师兄。”
这一声“大师兄”，通天教主已经许多年未曾叫过。
太上老君轻轻点头，转身回到蒲团坐下。元始天尊肩头也随之松了几分。
三清身上的气运在这一刻重新交织。太清、玉清、上清三道仙光于无声处相连，虽仍有各自大道，却重新显出同源一体的气象。
女娲娘娘轻声说道：“三清一体，本该如此。洪荒若能少一分内耗，便多一分生机。”
准提连忙跨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郑重：“三位师兄能解开心结，实乃洪荒之幸。西方教也愿放下旧日因果，全力配合三位师兄，共抗域外之敌。”
接引点头，语气沉稳：“大劫之下，西方教绝不藏私。灵山法脉、八宝功德池、诸般接引法门，皆可为洪荒防线所用。”
通天教主看了准提一眼。
准提心中微紧，脸上却保持着郑重之色。
通天教主淡淡说道：“准提，当年西方渡走截教门人，我记得清清楚楚。今日大劫当前，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若灵山敢在此劫中暗藏私心，诛仙四剑会先到西方走一趟。”
准提苦笑一声：“通天师兄放心。此番事关洪荒存亡，贫道还分得清轻重。”
接引也补了一句：“通天师兄，昔年因果，西方自会寻机偿还。眼下先护洪荒。”
女娲娘娘从云床上站起，衣袖轻拂，娲皇气运随之流动：“妖族残部由我来联络。北俱芦洲、十万大山、星空旧部，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妖族大圣，我都会传令召集。妖族昔年虽败，血性尚在。”
昊天在末位躬身：“天庭诸神也听候老师与诸圣差遣。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皆在神位之上，天兵天将可随时开赴混沌边缘。”
鸿钧见六圣达成一致，微微颔首。
紫霄宫内沉凝的气氛终于有了变化。旧怨虽沉，眼下更沉的是压向洪荒的无量量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