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见赵天一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掌柜的见他似不愿多谈,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堂中一时只剩下杯盏轻碰,与那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赵天一慢慢喝着茶,目光在客栈里的几桌客人身上淡淡扫过。而他并非真要在此等什么,只是想借,
这片刻嘈杂,将外间的消息再理一理。
那些行商与散修口中的只言片语,虽多是以讹传讹,却也能看出,昨夜一战的影响。
而就在赵天一放下第二杯茶时。
只见,那靠窗一桌的几个行商,忽然是压着嗓子争执起来。
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低声道:“你怕什么?咱们又不去青沙绿洲。
明天把草收了,直接往西走,去那千鹤绿洲的坊市一脱手,这趟便算完了。就算那青沙寺打的再凶,
还能打到这里不成?”
另一个圆脸青年却道:“王叔,你是没听见昨晚那动静。
我认得一个给万寒寺送粮的凡人,他说看见东边天都红了,红的跟血一样。
万寒寺的和尚这几日巡夜的都多了一倍,寒石大师也在到处布防。这情形哪像是能独善其身的样子?
要我说,这趟收完货,咱们赶紧出绿洲,别等兵到了再跑,那时想走都走不了。”
中年行商嗤了一声:“万寒寺如今好歹也是寻路盟的人,通天教真打过来,他们能不出手?咱们不过,
是些生意人,怎么能打到咱们头上。你要怕,自己回去便是。”
赵天一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慢慢转了转手中的茶碗。
他并未去看那几人,只是唇角微微勾了勾,似笑非笑。青沙的风声能吹到这里,就说明昨日的消息,
已经压不住了。若是大佛寺的人知道他们三位长老战死的事情,将作何感想。
而万寒寺这边主动加派巡夜、暗中布防,也说明寒石虽是佛门中人,却并非毫无准备。
只是,他防范的不是通天教,而是大佛寺旗下三寺联军。
毕竟,他万寒寺已然加入寻路盟,而如今寻路盟又与大佛寺关系紧张!若是三寺联军夺回青沙绿洲,
难保不会对他这近在咫尺的万寒寺动手。
而能选择此人,负责周边绿洲寻路盟的统筹工作,看来筑心、筑龙等人还是很用心的!
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日头渐渐西沉,客栈里的人却多了起来。
许多白天外出采草的散修与商队陆续回来,堂中逐渐坐满,吆喝声、算账声、酒碗碰撞声混成一片。
赵天一又要了一壶茶,在角落中静静听了一炷香。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灯火在檐下点起,他才将茶钱往桌上一放,起身出了客栈。
夜色下的万寒绿洲清亮得有些出奇。
万寒草吐出的银白寒烟在街巷间缓缓游动,映着月光,像是一层从地底漫上来的清辉。
赵天一深吸一口气,将折扇别在腰间,抬脚朝万寒寺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像在散步背影则是在,
银雾中渐行渐远,最后与整片月色融在了一起。
而万寒寺建在万寒绿洲,最深处的一座缓坡上,山门面南,背倚坡顶。
它没有青沙寺那种被岁月与香火熏出的庄严肃穆,也不似大佛寺那般殿宇连绵、金顶辉煌。
相反万寒寺的布局朴素得近乎清苦,青瓦灰墙,梁柱都被风沙磨得发白,透出种沉静而坚韧的老意。
若是寻常香客第一眼望见,多半会觉得这座寺院有些萧条,甚至有些寒酸。
可若在夜里来看,便会发觉它与整片万寒绿洲早已融为了一体——寺前石阶之间生着成片的万寒草,
寒烟如丝,在月色下缓缓上浮,像无数条极细极轻的白练在夜风中轻舞。
那烟不浓不烈,只是一层层、一缕缕地浮着,将整座山门都裹在一片清辉般的光雾里,远远的看去,
像建在月下水底。
山门是一座三开间的石砌建筑,门柱上刻着几行已经模糊的经文,门楣上则悬着一方深青色的巨匾,
匾上“万寒寺”三字方正圆润,不显锋芒,却透出一股极稳极静的气息。
那字不像大佛寺山门上那些描金刻银的匾额,不张扬,不迫人,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就像是,
从建寺之初便一直如此,从来没有变过。
赵天一踏着青石长阶拾级而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在穿过一层一层从地面升起的银白寒烟。
夜风从缓坡上吹来,带着万寒草特有的清冽气息,钻进袖口、领口,既不冷,也不燥,只让人觉得,
精神微微一振。
赵天一在山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袍,将折扇往袖中一收,抬头望了一眼那方巨匾,随后便上前两步,
朝左右两名守门僧人合十一礼,温声道:“劳烦通报,通天教赵安之,求见寒石方丈。”
守门的是两个年轻僧人,一高一矮,皆穿着灰白僧衣。
那高个子面色黝黑,额角有几道浅疤,像是早年在刀兵里滚过的;矮个子脸圆,眉眼间尚有些稚气,
像是刚入寺没几年的沙弥。
而此刻,一听“通天教”三字,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高个子下意识地横过木杖,将山门护住半步,目光在赵天一身上上下打量,像要从他那清俊斯文的,
脸上看出些不妥来。
矮个子则向后退了半步,低声与高个子嘀咕了一句什么。
赵天一并不催促,只负手而立,任他们打量。他今日穿着那件灰白仙袍,腰间别着折扇,通身上下,
无一件多余的饰物,看起来不像军中人物,倒更像个西行访道的书生。但他站在月光下,不卑不亢,
气度沉稳,又分明与寻常行客不同。
高个子终究不敢怠慢,将木杖一收,朝矮个子抬了抬下巴。
矮个子会意,转身飞快地奔入寺内。
“这位施主,还请稍后!我师弟已去通报了!”高个子双手合十说道。
“有劳了!”赵天一合十回应。
尽管此刻的赵天一没有暴露出任何敌意,但是那高个子仍守在门旁,眼睛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天一,
目光里满是戒备。
见状,赵天一则是丝毫不在意,只将目光投向寺门内那条若隐若现的庭道,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场,
早已约好的会面。
而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矮个子从寺内跑了出来,额上微微见汗,朝赵天一合十一礼:“方丈有请,
施主请随我来。”闻言,高个子这才让开道路。
赵天一还了一礼,迈步踏入山门。
寺中庭院比外面暖上一些。
回廊两侧遍植万寒草,月光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得那些草叶上的银色灵液微微发亮。
寒烟在石栏边缓缓流转,像是廊下淌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远处偏殿里传来极轻极缓的诵经声,夹着木鱼一下一下的敲击,不疾不徐,感觉就像在为整座寺院,
打着均匀的呼吸。
赵天一跟着那年轻僧人穿过前院,绕过中庭。
青石铺成的地面极干净,连一片落叶也看不见。两旁偶有僧影经过,见了他都不多言只是远远合十,
随即便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整座万寒寺都浸在一种温静如水的氛围中,与白日里青沙寺的刀兵肃杀几乎是两个世界。
方丈室在寺院后部,是一间并不宽大的旧屋,门前种着两株极老的胡杨。
门半掩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门前几片草叶照得亮莹莹的。
那僧人上前轻叩房门,低声道:
“方丈,人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