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万寒寺的方丈寒石,修为在羽化中期,成名极早,为人却十分和善宽厚大度,在未加入寻路盟前,
就人缘极好。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高僧,也不似青尊那般沉稳,反倒更像一位操持寺务、
扶持一方百姓的长者。
万寒寺中常有绿洲信徒前来求药问事,寒石但凡能帮,从不推辞。
这万寒绿洲上的十几处信徒村落,也大多受到他的照拂,百姓们提起寒石方丈,总要念一声“活菩萨”。
赵天一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万寒绿洲外围。
但他此番并未直接赶去万寒寺,而是特意放慢速度,在绿洲附近缓步转了一圈。
一方面,他需要将抵达万寒寺的时间,控制在入夜以后,以符合他,明面上“从青沙赶路而来”的假象;
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看看这片寻路盟南线的要地。
万寒绿洲的信徒村落,大多依水而建,土屋低矮,却十分整洁。
此刻时间,刚到下午,阳光铺在村巷之间,将泥墙与树影都染成了暖黄色。
赵天一化身赵安之,穿着那件的灰白仙袍,手里轻轻摇着折扇,慢悠悠地穿过村中集市。集市不大,
就在一棵老胡杨树下,几个摊贩整理着货担。
卖万寒草的摊子最为显眼,那些刚采下来的草叶被整整齐齐地码在蒲草垫上,颜色深碧,叶脉之中,
银光若隐若现。
赵天一驻足看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
果然,一股极淡极清的味道沁入心脾,像是一口冰泉忽然从喉咙滑进了胸口,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刚直起身,便听见身后有两人在低声交谈。
是两个背货的行商,一个精瘦黝黑,一个矮胖蓄须,正蹲在摊子旁挑拣万寒草。那精瘦行商低声道:
“昨晚路过青沙绿洲那边,远远就听见风声不对,嗡嗡的,跟打雷似的。
今儿听人说,那边已经被通天教占了,青沙寺都给人拿下来了。
今晚咱还是别从东边走了,省得被误伤。”
矮胖行商拍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突然就打起来了!这神仙们打架,
咱们还是躲远些好。”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便抱起选好的万寒草匆匆离去。
赵天一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听见一般,折扇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而穿过巷子,赵天一又来到一家名为,迎来送往的客栈,而客栈是一个道门散修开设的,
专门给来万寒绿洲采购万寒草的行商们提供方便的落脚之处。
只见,这家客栈的门面不大,掩在几棵老胡杨后面,若非巷口竖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招牌,
上面用黑漆写着“迎来送往”四个字,寻常人即便从门前走过,也未必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处客栈。
招牌在午后的暖风里轻轻晃着,漆面被风沙磨得斑驳,字迹却还清晰。
门前的沙地被人洒了水,踩上去潮润微凉,几个装满万寒草的竹篓堆在门边,草叶不时有银光流动,
将半条门槛都映得亮莹莹的。
这时只见,赵天一收拢折扇,挑帘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堂中摆了七八张粗木方桌,靠墙是一溜灰砖砌成的柜台。
这会儿不是饭点,堂中只零星坐着几桌客人。角落里有两个散修正低声喝着茶,面前则各放着一只,
半旧的储物袋,看那鼓鼓囊囊的模样,像是刚收了不少灵草。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打扮各异的行商,正围着一只铜壶说话,其中一人还时不时,朝窗外张望一眼,
像是怕错过了什么。
再远一些,一个身穿青色短打的精瘦汉子独自坐在墙角,面前只放着一碗凉茶,正闭目养神。
赵天一寻了张靠里的空桌坐下,将折扇搁在桌边,要了壶清茶和两碟素点。
客栈的老板,那个道门散修,左臂袖子里是空的,赵天一通过系统探查发现是老伤!
他亲自提着铜壶过来给赵天一倒茶,脸上挂着买卖人惯有的和气,笑道:“客官面生的很头回来万寒?
看您这气度,不像是专程来收万寒草的散修。”
赵天一端起茶碗,微微一笑:
“路过。听人说这万寒绿洲的万寒草十分玄妙,便进来歇歇脚,顺便看看能带些回去给几位朋友入药。
对了,掌柜的!我瞧你身修为,乃是实打实的大乘中期!
怎么....会来此开设这样一家客栈?”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随和的模样。
他给赵天一的茶碗续上半盏茶,动作极轻,没有一滴洒出来。半晌,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
讲着一件别人家的事:
“客官好眼力。在下这身修为,在东域时,倒也曾勉强开宗立派,坐过一方山头。
只是.....后来魔道侵袭,宗门被血洗,门下弟子死伤殆尽。我拼着一身重伤逃出东域,逃了整整三年,
才辗转到了这万寒绿洲。
这条胳膊,也是在那一战中废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袖管,那张被风沙磨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初来时,我也曾咬牙切齿,想着总有一日要杀回东域,为死去的弟子们报仇。
可后来在这绿洲上一日一日地住下来,看那些采草人天不亮就出门,日落了回村,看行商们为几块,
灵石争得面红耳赤,再看万寒寺的师父们为人治病、送药、超度亡人,
我这一颗被仇恨塞满的心,也就慢慢静下来了。
都说修士求的是长生大道,可大道在哪儿呢?我寻了几十年,到头来发现,还不如在这家客栈里面,
给人倒一碗热茶来得实在。”
赵天一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茶碗缓缓转着,没有打断。
等掌柜的说完,他才轻声道:“掌柜的能放下旧恨,寻着这一方安身之地,也是难得的福气。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仇家找上门来,而是被自己的执念缠住一辈子。你如今做的,倒比许多坐在,
宗门大殿里的人更明白何谓‘道’了。”
掌柜的闻言,忙摆手笑道:“客官莫要捧我。我不过是个残废人,开间小店糊口罢了。
哪有什么大道可言。只是这些日子绿洲上不太平,客官若要住店,最好别选东边的房间。夜里风大,
万寒草吐寒烟时,总有行商说睡不着。
其实哪是草的事,是他们心里有事,才觉得冷。”
赵天一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不住店,等晚上就离开了!对了,这里最近太平吗?”
掌柜闻言,往旁边桌上一靠,一边擦手一边道:“太平倒还算太平,就是昨晚.....
不少从东边来的商队都改了道,说是青沙那边要打起来了。
客官若还要往东走,最好多留个心眼。
我们这客栈昨晚住了一队从青沙过来的散修,说那边夜里灵光冲天的轰隆隆响了一夜跟天塌了似的。”
“哦?”赵天一眉梢一挑,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青沙离此可不算近,消息传得倒快。
那几位散修可还在此处?”
掌柜摇了摇头:“今儿一早便结账走了,说是要赶去更西边的寒鸦绿洲避避风头。毕竟三寺的人正往,
青沙这边赶,保不齐还会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