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更多是怀疑与审视此刻却是深思与权衡。
又过了数息,那道不屑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干脆利落:
“好。这只钵盂,我们要了。”
话落,殿门从内部被缓缓推开,三道身影并肩走出。
当先一人身着赤色僧袍,袍面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龙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即便是站在那遮天蔽日的古柏下,也显得如一座被搬入院中的铁塔。
他面容方正,下颌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方才在殿内时还透着冷漠,
此刻,却已亮得如同两团被压抑在火炉中的炭火,随时可能喷涌出灼人的烈焰。
此人法号无恙,乃是大佛寺护法堂长老,无欲无求的小师弟,大佛寺第三号人物修为已是羽化巅峰。
他走出殿门时并未看青山,而是抬头望向寺前方向半空中那片正在翻涌的暗金色光芒与铁灰色刀气,
那里,青尊与尚天的交锋已然再次开始。
第二人紧随其后,身着一袭深青色僧袍,袍面无任何纹饰,袖口束紧,领口被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
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反复擦拭过无数遍的铁器,每一个棱角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年纪约莫四十出头,下颌线条锋利,嘴角微微下压。
怀中则是抱着一柄黑色刀鞘的戒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而刀刃的锋芒虽然,被尽数锁在了鞘中,
却依旧透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此人法号不动,乃是大佛寺执法堂副长老,同样是羽化巅峰修为。
他走出殿门后目光在青山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最后走出的第三人身着浅灰色僧袍,袖口宽大,领口没有扣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边缘。
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偏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在外行走才会有的松弛和从容感,
像是见过很多事,又像是那些事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他的手指之间还捏着一只青瓷小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此人法号风禅,乃是大佛寺外务堂长老,修为同样是羽化巅峰。他走出殿门后将杯中残液一饮而尽,
随手将杯子搁在廊檐下的栏杆上,然后朝青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青山。”
无恙开口,声音依旧是那道冷漠的调子,但语气已经截然不同,“你方才说,那钵盂一击可重创半帝,
——此言真的当真?你可莫要欺瞒我们!”
闻言,只见,青山拖着伤体,双手合十:“贫僧愿以性命担保。”
无恙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嘴角只翘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他转头看向不动与风禅,目光中带着,
一种无声的询问。
不动微微颔首,怀中戒刀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刀刃在鞘中自行震颤了一瞬。
风禅则是耸了耸肩,笑道:“来都来了。”
见状,无恙则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青山:“那我们三人,便各走一路。寺前那个姓尚的,交给我。”
不动的声稳重,只说了四个字:“我去后山。”
闻言,风禅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活动了一下手腕,笑了一声:“那我便随青山去,会会那个赵安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身影同时拔地而起——
无恙周身赤红灵光暴涨,如同一轮从庭院之中,骤然升起的烈日,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焰,
便直奔正面山门方向而去,其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发出嘶嘶的声响,古柏枝叶在热浪中剧烈翻卷。
不动的身形沉稳如山,一道青碧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从庭院中升起。
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朝着后山寺墙方向疾掠而去,怀中的戒刀在灵光中,发出低沉如钟鸣的嗡响。
风禅则是随手一拂袖,一道银白色的灵气便从指尖弹出,将搁在栏杆上的那只瓷杯稳稳地送回了,
殿内的矮几上,然后,他来到青山身侧,负手而立。
“走吧,青山。”风禅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不屑的调子,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被激起了兴致之后,才会出现的锋芒:“带路。让我见识见识,那个通天教之中的新起之秀,
究竟有几分本事。”
青山双手合十,向风禅深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一瘸一拐,但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院外等候的千余僧众见青山出来,迅速重新整队,
然后跟着那道银白色的流光,沿着侧廊向寺内中轴线上尊宝殿方向疾行而去。
而在他们的头顶上空,三道流光——赤红、青碧、银白——已在夜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随即各自散开,如同三条被同时点燃后又同时射向不同方向的烽火。
..........
与此同时,青沙寺,上尊宝殿前的石阶上,赵安之正在重新整队。
只见,他的中军沿着主干道一路碾压推进,沿途遇到的零散抵抗,皆是被他以最快的速度清扫干净,
几乎没有耽搁任何时间。
此刻他的中军主力,已经集结在上尊宝殿前方的广场上,距离正门只剩最后九百多丈的距离。
而九百丈之外,就是青沙寺的正门,而那正门之外,就是此刻,尚天与青尊正在缠斗的山门主战场。
只要他打通这最后九百丈,与正面的护教军形成内外夹击之势,青沙寺的防御,
便会像一颗被从两端同时敲碎的核桃般彻底崩裂。
他的折扇在手中轻轻敲打着掌心,目光扫过广场两侧正在快速布阵的弟子队伍。
左翼已经控制住了僧舍区域的入口,右翼正在清理通往配殿的侧廊,中路主力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期,
要慢上一些——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像样的抵抗,
而是因为这座寺院的内部结构十分复杂。那些纵横交错的回廊、层层叠叠的配殿、以及无处不在的,
窄巷和暗门,为青沙寺那些驻守的的僧人,提供了大量可以依托的有利地形。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些零星的抵抗只能拖延时间,无法改变结局。
而此刻,赵天一正要下令中军继续推进,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此刻正在从他的,
正前方快速逼近。
而那道灵力的质地与他之前遇到过的青沙寺僧人都不同,更加凝练、更加锋锐,像是一柄尚未出鞘,
但已经蓄满了杀意的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正在等待他下一步指令的弟子,落在正前方那条通往正门的石板路尽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流光。
流光在距离他约五十丈处骤然停住,然后光芒向内收敛,显出一道身着浅灰色僧袍的人影。
那人双手空空,袖口宽大,领口微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从什么地方闲逛过来的游客,周身没有,
任何战斗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那双方才还懒洋洋的眼睛在与他目光相触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如同被点燃的火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