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号,谷雨前一天。长白山草北屯的清晨是在布谷鸟的叫声中醒来的。“布谷——布谷——”,声音清脆,穿透晨雾,像是催着山里人:该播种了。
曹大林起了个大早,站在合作社院里,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今天有两件大事:第一,生态观光园试运营,第一批客人要来;第二,春季生产全面展开,参园要播种,木耳段要下地,山野菜要采集。
“大林,吃饭了。”春桃在屋里喊。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贴饼子。山山吃得快,放下碗就说:“爸,今天有客人来,我能去当向导吗?”
“你才五岁,当什么向导,”曹大林笑了,“好好上学去。放学了再来帮忙。”
“哦。”山山有点失望,但听话。
吃完饭,曹大林先去了参园。参园在合作社后山,二十亩地,向阳坡,土质肥沃。去年秋天整理好了,现在要播种。
王经理已经带着十几个社员在等了。地上放着几个麻袋,里面是参籽——去年秋天留的种,用沙土埋了一冬天,现在该种了。
“曹主任,都准备好了,”王经理说,“按你说的,今年试种新方法:垄作,覆膜,间种刺五加。”
这是曹大林从兴安岭学来的。鄂伦春人种参,不追求产量,追求质量。他们种得稀,让每棵参都有足够的生长空间;种得深,让参根往下扎;还种伴生植物,模拟野生环境。
“那就开始吧,”曹大林说,“老规矩,先祭山神。”
在山里,种参是大事,要祭拜。不是迷信,是敬畏。大家摆上简单的祭品:一壶酒,一盘馒头,几样山果。
曹大林带头鞠躬:“山神爷,我们今天种参,取之于山,还之于山。请您保佑风调雨顺,参苗茁壮。”
祭拜完,开始干活。先整地。用镐头把土刨松,打成垄——垄高一尺,宽两尺,中间留沟。垄上覆上塑料薄膜——这是新技术,保温保湿。
“这薄膜金贵,省着用,”曹大林提醒,“一亩地用多少,都有数。”
“知道,”赵木匠负责裁膜,“按尺寸来,不浪费。”
覆好膜,开始播种。参籽很小,黑色,像芝麻。要用手仔细撒,撒匀。每垄撒多少,都有讲究:太密了,参长不大;太稀了,浪费地。
“看我的,”吴炮手示范,“手要平,撒要匀,像撒盐似的。”
老把式就是老把式。吴炮手撒的参籽,均匀分布,不多不少。年轻社员跟着学,开始笨拙,慢慢熟练。
播种完,盖土。土不能太厚,半寸就行。然后用脚轻轻踩实——不能太实,否则苗出不来;也不能太松,否则不保墒。
最后,在垄沟里种刺五加。刺五加是药材,也是人参的伴生植物。它长不高,不遮阳;根系浅,不抢养分;还能改善土壤。
“这一招好,”王经理边种边说,“参和刺五加,都能卖钱,还互不影响。”
“不光是挣钱,”曹大林说,“刺五加能固氮,改良土壤。种几年,地更肥了。”
这就是科学种参。老经验加新技术,产量可能不如传统方法高,但质量好,可持续。
忙到上午十点,种了五亩地。大家休息,喝水,抽烟。
这时,刘二愣子跑过来:“曹哥,客人来了!”
第一批客人到了。是县教育局组织的,一共二十个人:十个老师,十个学生,来搞“自然教育实践”。
曹大林赶紧回合作社。客人已经到了,正在院里参观。带队的是县一中的李老师,五十多岁,戴眼镜,很和气。
“曹主任,打扰了,”李老师握手,“我们听说你们这儿搞生态保护,带孩子们来看看,长长见识。”
“欢迎欢迎,”曹大林说,“我们安排了向导,带你们转转。”
向导是吴炮手和两个年轻社员。吴炮手负责讲解山里的事,年轻人负责安全和后勤。
第一站,生态监测站。孩子们爬上观察台,用望远镜看山。
“看到什么了?”吴炮手问。
“看到树!好多树!”一个孩子喊。
“看到鸟!黑色的,好大!”另一个孩子喊。
吴炮手笑了:“那是乌鸦。再看仔细点,有没有看到别的?”
孩子们仔细看。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叫起来:“我看到鹿了!在那边山坡上!”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山坡上有几只马鹿,正在吃草。距离有点远,但能看清轮廓。
“是马鹿,”吴炮手讲解,“咱们长白山最大的鹿。春天了,它们脱了冬毛,换夏毛,所以颜色浅。公鹿有角,母鹿没角。看那只有角的,是公的。”
孩子们兴奋地记笔记。李老师也很满意:“这种实地观察,比课堂上讲一百遍都有用。”
第二站,河边观景台。站在台上,看草河奔流。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
“这水能喝吗?”一个学生问。
“能,”吴炮手说,“咱们山里人,以前就直接喝河水。但现在讲究了,要烧开。不是水不干净,是怕有细菌。”
他指着对岸:“看那儿,有只水獭。”
大家看去,果然,一只水獭在河边玩耍,一会儿钻进水里,一会儿爬上岸,憨态可掬。
“水獭会抓鱼,”吴炮手说,“但它抓鱼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吃。它吃鱼,也吃青蛙、小龙虾。水獭多了,说明河里鱼多,生态好。”
第三站,参园。正好看播种。孩子们没见过种参,很稀奇。
“人参不是野生的吗?还能种?”一个老师问。
“能种,”曹大林解释,“但种的和野生的不一样。野生的长得慢,药效好;种的长得快,药效差些。我们尽量模拟野生环境,提高质量。”
他拿起一颗参籽给孩子们看:“这就是参籽。秋天种下,明年春天发芽,长一年叫‘三花’,两年叫‘二甲子’,三年叫‘灯台子’……要长到‘五匹叶’,至少五年。”
“五年!”孩子们惊呼,“这么久!”
“是啊,好东西都要时间,”曹大林说,“就像学习,要一天天积累,不能着急。”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讲参,也是讲道理。李老师点头赞许。
中午,客人在合作社吃饭。十户民宿,每户接待两人。孙大娘家接待的是李老师和一个女学生。
饭菜很家常:小鸡炖蘑菇、炒蕨菜、拌野菜、小米饭。但客人吃得很香。
“这蘑菇真鲜!”女学生说。
“早上刚采的,”孙大娘笑,“后山松林里多的是。你们下午要是去,我带你们采。”
“真的吗?太好了!”
下午的活动就是采蘑菇。吴炮手带队,进松林。四月的松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蘑菇就藏在松针下面。
“找蘑菇要细心,”吴炮手教,“不能乱翻,要轻轻扒开看。看,这儿有一朵。”
他扒开松针,露出一朵黄褐色的蘑菇,伞盖还没完全张开。
“这是松蘑,最好吃的一种。采的时候要连根拔起,但不要伤到菌丝。采完了,把松针盖回去,保护环境。”
孩子们学着采。开始找不到,慢慢找到了窍门:看地面微微隆起的地方,看松针颜色深的地方……每找到一朵,都兴奋地叫。
一个多小时,采了小半筐。够了,不能再采了。“采一半留一半,让蘑菇继续长。”这是规矩。
采完蘑菇,回合作社。客人们要走了。李老师握着曹大林的手:“曹主任,今天收获太大了。孩子们看到了真正的自然,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以后我们还会来,还要带更多学生来。”
“随时欢迎,”曹大林说,“我们这儿,就是大自然的课堂。”
送走客人,结算费用。每人收费五元,包括住宿、三餐、向导。二十个人,收入一百元。除去成本,利润五十元。按合同,合作社分45%,就是二十二块五。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这是观光园的第一笔收入,证明这条路能走通。
“开门红!”王经理高兴。
“别高兴太早,”曹大林冷静,“这次是县里组织的,有补贴。真正的市场考验,还在后面。”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还是很振奋。有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第三笔……
第二天,四月十六号,谷雨。山里谚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合作社的春播进入高潮。
除了参园,还有木耳段要下地。木耳是山里另一项重要收入。传统方法是砍椴树,截成段,打孔,接种菌种,放在林子里自然生长。但这种方法破坏树木,不可持续。
曹大林推广新方法:用锯末、玉米芯、麦麸做培养基,装在塑料袋里,接种菌种,放在大棚里培养。这样不砍树,产量还高。
“这能行吗?”有老社员怀疑,“木耳就得长在木头上,长在袋子里,那还叫木耳?”
“试试看,”曹大林说,“我在省农技站学的,人家那儿成功了。咱们先试一百袋,成了再推广。”
他让陈明技术员负责。陈明从县里买来原料,在合作社院里搭了个简易大棚,开始试验。
“温度要控制在20-25度,”陈明讲解,“湿度要保持在80%以上。每天要通风,但不能直吹……”
社员们围着看,半信半疑。但曹大林支持,大家就跟着干。
除了木耳,还有山野菜采集。春天是山野菜最嫩的时候:蕨菜、刺老芽、猴子腿、柳蒿芽……采回来,一部分吃,一部分加工成干菜或腌菜,卖给游客。
“采野菜也有规矩,”曹大林定下规矩,“第一,不采幼苗,让它们长大;第二,不连根拔,留根明年再长;第三,不采光,留一些做种。”
这些规矩,老辈人都懂,但年轻人不知道。现在明确下来,大家遵守。
四月二十号,合作社来了第二批客人。这次不是组织的,是自发的:三个省城来的摄影师,听说长白山春天美,来采风。
摄影器材很专业:大相机,长镜头,三脚架。带头的姓张,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很专业。
“曹主任,我们想拍野生动物,特别是早晨和傍晚的,”张摄影师说,“您能安排向导吗?”
“能,”曹大林说,“但要遵守我们的规矩:第一,不能惊扰动物;第二,不能进入核心保护区;第三,拍摄地点要我们指定。”
“行,听您的。”摄影师们很配合。
曹大林亲自当向导。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去的是北山坡一处隐蔽点,那儿经常有鹿群活动。
支好三脚架,架好相机,等待。山里清晨很冷,大家穿着棉袄还打哆嗦。但为了拍好照片,都忍着。
五点,天蒙蒙亮。山坡上出现了动静——是鹿群!七八头马鹿,慢慢走上山坡,在晨光中吃草。领头的公鹿昂着头,警惕地观察四周。
“太美了……”张摄影师低声说,快门按个不停。
拍了一个多小时,鹿群走了。太阳升起,金光洒满山坡。
“值了!”张摄影师很满意,“这些照片,能上杂志封面。”
回去的路上,张摄影师说:“曹主任,你们这儿真该好好宣传。这么好的生态,这么美的景色,知道的人太少了。”
“我们正在努力,”曹大林说,“但宣传要适度,不能引来太多人,破坏环境。”
“明白,”张摄影师点头,“生态旅游,生态在前,旅游在后。我们拍照,也是为了宣传保护,不是破坏。”
这话说得对。曹大林对他们有了好感。
三天后,摄影师们走了。结账时,张摄影师多给了五十块钱:“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们保护这片山,不容易。”
曹大林推辞,但张摄影师坚持:“拿着吧,给保护区添点设备。我们还会再来,还要带更多摄影师来。”
送走摄影师,曹大林看着那五十块钱,心里感慨。保护生态,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懂得欣赏的人。
四月二十五号,合作社开了春播总结会。参园种了二十亩,木耳试验棚建了,山野菜采了五百斤,加工成干菜一百斤。观光园接待了两批客人,收入一百五十元。
“成绩不错,”曹大林总结,“但问题也有。参园播种,有的地方太密,要间苗;木耳试验,湿度没控制好,有几袋发霉了;山野菜加工,盐放多了,太咸……这些都要改进。”
不回避问题,才能进步。大家认真记下。
“下一步,”曹大林布置,“五月是旅游旺季,要准备好接待更多客人。参园要管理,木耳要观察,山野菜要继续采。还要准备夏季项目:采蘑菇,观鸟,避暑……”
任务很重,但大家有干劲。
散会后,曹大林去了趟学校。合作社和学校合作,开了“自然课”。每月一次,由老社员给孩子们讲山里的知识。
今天讲课的是吴炮手。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坐得笔直。
“今天讲怎么认脚印,”吴炮手在黑板上画着,“这是鹿的脚印,像两片叶子;这是野猪的脚印,像梅花;这是狍子的脚印,小一些……”
孩子们听得入迷。山山坐在第一排,小手举得高高:“吴爷爷,熊的脚印什么样?”
“熊的脚印啊,”吴炮手画了一个大掌印,“像人的手掌,但大得多,有五个趾头,有爪痕。看到熊脚印,要小心,熊可能就在附近。”
“那看到熊怎么办?”另一个孩子问。
“不要跑,不要叫,慢慢后退,”吴炮手认真地说,“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你惹它了。记住,在山里,要尊重每一个动物,它们是主人,咱们是客人。”
这不仅是知识,更是态度。曹大林在窗外听着,很欣慰。从孩子抓起,保护意识才能真正扎根。
四月三十号,月底总结。合作社这个月总收入:山货销售三百元,观光收入一百五十元,其他收入五十元,共五百元。支出:工资二百元,材料费一百元,其他开支五十元,共三百五十元。净利润一百五十元。
一百五十元,分到每个社员头上,也就一块多钱。但大家不嫌少,因为看到了希望。
“下个月会更好,”曹大林鼓励大家,“旅游旺季来了,山货也能卖上价。只要咱们坚持,日子会越来越好。”
夜里,曹大林坐在灯下,记日记。这是他从兴安岭回来后养成的习惯,每天记下合作社的事,自己的思考。
今天他写:
“四月结束,春播完成。参园种下了希望,木耳试验开始了探索,观光园迎来了客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心里不踏实。王老板那边,最近很安静,没动静。太安静了,反而让人担心。他投资五万,肯定要回报。如果观光园效益不好,他会不会变卦?
还有省里的期望,县里的关注,社员的期待……压力很大。
但看到孩子们听吴叔讲课的眼神,看到客人满意的笑容,看到社员干活的身影,又觉得值。
山养了我们,我们养山。这是本分。
尽本分,问心无愧。
明天五月,新的开始。
加油。”
写完,合上日记本。窗外,月色很好。
长白山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