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国丧未逾,泉州城里少了往年的爆竹喧阗,家家户户却在门户紧闭的暖室里,守着“冬至大如年”的老礼。
福广巡抚府的后厨这日格外热闹。天色未暗,怡酥已领着厨娘们备好了糯米粉、红豆沙、芝麻糖馅,又在小厨房中央支起一张宽大的柏木案板。
案上摆着几个青瓷大碗,一碗盛着雪白的糯米粉,一碗盛着掺了红曲米的淡粉色粉团——红白两色,取“阴阳调和、团圆圆满”的吉兆。
“都仔细手要净,心要诚。”怡酥一边示范如何揉面,一边念叨着她学来的闽南的老话,“冬至搓圆,搓的是福气,滚的是团圆。”
林淡与江挽澜坐在主位,小阿鲤被乳娘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大人们忙活。
三岁的孩子已懂得凑热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粉团,被江挽澜温柔拦住:“阿鲤乖,看娘亲给你变个戏法。”
她取了一小块白面团,在掌心轻轻揉搓。不多时,一颗浑圆莹润的汤圆便在她指间诞生,稳稳落在铺了细粉的竹匾里。
“娘亲好厉害!”小阿鲤拍手。
黛玉、林晏、萧传瑛三人围在案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黛玉伸出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拈起一小团粉。
她指尖沾了细粉,动作有些生疏。毕竟,莫说下厨,便是厨房的门槛她都未曾踏进过几次。粉团在她掌心打滑,试了几次都揉不圆。
“姐姐,”萧传瑛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要这样——”他也拿起一团,双手合十轻轻搓动,那动作竟有模有样,“手腕要柔,力道要匀。”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指尖也沾满白粉,鼻尖上甚至蹭了一点,那副认真教学的模样与平日洒脱不羁的世子爷判若两人,不由莞尔:“世子倒是熟练。”
“他呀,他昨夜偷偷跟厨房嬷嬷学的,苦练到深夜呢。”林晏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萧传瑛的老底。
萧传瑛耳根微红,“总不能……太丢人。”
林晏见此也不再取笑,因为他手里那团粉已被揉得不成形状,正手忙脚乱想补救。
怡酥看不过去,走过来手把手地教。
她托着黛玉的手,温声指点:“小姐手心要空,像捧着只雀儿,轻轻转着搓——对,就这样。”
黛玉依言,屏息凝神。渐渐地,掌心那颗粉团在她指尖温热的包裹下,终于滚成了浑圆的一颗。
“成了!”她眼中绽出少见的雀跃,将那枚白润的汤圆轻轻放入竹匾。
萧传瑛看着她颊边浅浅的笑涡,一时竟忘了动作,直到手中粉团快要黏住才回过神。他低头看去,自己搓的那颗歪了些,倒像个月牙。
“我这个……”他有些懊恼。
“月牙也好。”黛玉轻声说,“古人有诗云:‘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月有圆缺,本就是人间常态。”
萧传瑛心中一动,再看那碗汤圆,忽然觉得顺眼起来。
林晏那边终于也在怡酥帮助下搓成了几个,虽大小不一,却兴致勃勃地摆成一排,给它们起了名字:“这个叫‘福’,这个叫‘寿’,这个最圆的叫‘团圆’……”
说笑间,竹匾渐渐铺满。红白两色的汤圆挨挨挤挤,像雪地里落了一地梅花瓣。厨娘端去下锅时,热气蒸腾,满室都是糯米的甜香。
家宴简单却温馨。红豆沙馅的甜润,芝麻糖馅的香浓,配上新酿的桂花酒,一家人围坐,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意融融。
宴罢,林淡与江挽澜带着哈欠连天的小阿鲤先回房歇息。
黛玉正要起身,衣袖却被弟弟林晏拽住。
多饮了几杯的小林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湿漉漉的,“姐姐,”少年眼睛亮晶晶、可怜巴巴的看着姐姐黛玉,“我新学了笛子,你抚琴与我合奏一曲可好?”
黛玉挑眉。她前几日确实听见弟弟得房中断断续续的笛声,时而清越,时而……不成调子。
“你确定要现在?”她委婉道,“夜色已深,明日再奏不迟。”
“就现在!”林晏不依,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执拗,“我都练了半个月了,就等冬至这日给姐姐听。再说——”
他瞥了眼旁边的萧传瑛,“传瑛兄也说想听姐姐抚琴。”
被无辜卷入的萧传瑛一怔,随即含笑拱手:“若蒙姐姐不弃,传瑛愿作壁上观……不,壁上听。”
黛玉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终究心软了。
于是三人移至暖室。这里临着荷塘,夏日开窗便是接天莲叶,冬日则封了窗,地龙烧得暖融。怡酥早已命人备好琴案,燃起苏合香,又在墙角铜炉里添了银丝炭。让本就不算太冷的天气里,竟然升出些春日的暖意。
林晏兴冲冲地搬来他的紫竹笛——笛身油亮,显然主人常加拂拭。
黛玉则在琴案前坐下,试了试焦尾琴的音,清越的琴声在暖阁里荡开。
“奏什么?”她抬眸问。
“《梅花三弄》!”林晏不假思索,“应景。”
黛玉颔首,指尖轻拨,流水般的琴音潺潺淌出。
林晏深吸一口气,将笛子凑到唇边。
初时还有些生涩,几个音后渐入佳境。笛声清亮,与古琴的沉厚相和,竟意外地谐调。林晏吹到兴浓处,闭了眼摇头晃脑,那专注的模样让黛玉眼底浮起笑意。
萧传瑛静静坐在窗下的圈椅里。他手中无酒,却觉得已醉了三分——为这琴笛和鸣,为这暖阁香雾,更为抚琴那人低垂的睫、专注的侧影。
当乐曲行至第三弄,旋律愈发热烈时,萧传瑛忽然起身。
“献丑了。”
他摘下腰间折扇,信手一挥。扇骨是湘妃竹所制,展开时唰一声轻响,竟有几分宝剑出鞘的锐气。
琴笛声里,他踏步、旋身、扬臂。扇在他手中时而如笔走龙蛇,时而如剑破长空。没有真剑的杀气,却多了几分文人舞剑的飘逸潇洒。月白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在烛光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黛玉琴音未停,余光却不禁追随那抹身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传瑛——不是京中那个鲜衣怒马的小世子,不是泉州那个虚心求学的少年,而是此刻这个在琴声里纵情舞扇、眉眼飞扬的——“侠客”。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萧传瑛正好收势。扇面合拢,他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眼睛却亮得灼人。
“好看。”黛玉轻声说。
只这两个字,让萧传瑛整颗心都飘了起来。他想说“不及姐姐琴艺之万一”,想说“胡乱舞的让姐姐见笑”,可所有话到了嘴边,都化作深深一揖:“姐姐喜欢就好。”
声音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