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孝期,萧传瑛一身素色棉袍,银冠束发,眉眼含笑地站在那里。
冬日艳阳穿过桂树的枝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清爽得像是把京城的秋色一并带来了。
“林姐姐,”他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雀跃,“泉州冬景生机盎然甚好,不介意我来叨扰些时日吧?”
黛玉放下竹箸,起身还礼:“小世子远道而来,自是欢迎。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疑问,“先前不是说,书信往来么?”
萧传瑛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亮温暖:“书信虽好,终究隔了千里山水。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番南下,既是奉父命向林二叔请教些政务,也是想亲眼看看——林姐姐信里说的‘刺桐城海舶云集’,究竟是怎样一番盛景。”
他说得坦然,又将他爹萧世子搬出来做由头,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江挽澜在一旁听着,心中明镜似的。
既来了,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
林淡当晚回府,见了萧传瑛倒虽然意外,但想了想好像也在情理之中,忠顺王府上下行事向来别具一格。
“住下吧。”林淡在晚膳桌上淡淡道,“既是来‘请教’,明日起便随我往市舶司衙门走动。海贸账目、港口调度、船引批文——这些实务,光看书信确实学不透。”
萧传瑛眼睛一亮,起身郑重行礼:“谢二叔指点!”
黛玉在一旁安静用膳,心中却有些微妙。她原以为萧传瑛只是寻个由头来泉州,没想到他竟真打算踏实学实务。抬眼看去,那少年正认真向二叔请教市舶司的职掌划分,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专注。
罢了,黛玉心想,既来了,便随他吧。
只是她没想到,这“随他”二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波澜。
萧传瑛照旧住在巡抚府东厢的客院,与黛玉所居的西园隔着一片竹林、一方荷塘。按说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不知怎的,两人“偶遇”的次数日渐多了起来。
比如每日清晨,黛玉惯于在荷塘边的石亭里与二婶晨练打拳。
从前这时辰园中因为有小阿鲤在一旁叽叽喳喳,一个小娃娃就显得很热闹了。如今萧传瑛来了,每日卯时三刻,他必会拉着弟弟林晏,一起起来练剑。
第一日,他远远拱手一礼:“林姐姐早。”
第二日,他走近些,看她打拳:“这可是郡王爷家传拳法?我曾听小叔提过,姐姐竟也能打来,若是婶子不介意,传瑛也想学一学。”
第三日,他竟真的换了套适宜打拳的衣服来了:“还望婶娘不甚赐教……”
每日都被拉着一起早起的林晏……
他都有些没眼看,明明这套拳法早就跟着二婶学过了,那时明明姐姐也在,他是怎么还能找到这样蹩脚的理由的?
林晏从二婶和姐姐的表情看得出来,这两人明显是强忍着笑的,恐怕为了不笑出声,已经将所有悲伤的事都想了一遍了。
偏生他的好兄弟还没察觉。
不过虽说是学着打拳,但因为心思没花在拳法上,所以萧传瑛的拳法显得有些自由散漫,林晏正要提醒一二时,就听二婶说道。
“练武最忌不集中,小世子若不能沉下心来,明日不必再来了。”江挽澜可是上过战场的,虽说有了阿鲤为人母亲后,周身的气度温和了不少,但冷脸下来还是很有威慑效果的。
萧传瑛也被气场压到了,赶紧表示自己一定会潜心练武云云,但迎着江挽澜探究且充满怀疑的目光萧传瑛越说越没有底气,耳根也越来越红,却强作镇定,“我、我今日不舒服。”
说完赶紧跟江挽澜告假,转身走得有些急,晨风扬起他浅青色的衣袂。
黛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和江挽澜婶侄两个都笑出声来。
林晏很不想承认,这个明显已经被迷了心智的人是自己的好兄弟。
不过萧传瑛是说到做到的性子,那日落荒而逃后,就真的认真起来了,不仅是拳脚功夫认真,跟着林淡学起实务来也很是用心。
每日上午,他跟着在衙门看账册、核船引、接见番商;下午则常泡在巡抚府的书房里,整理笔记、绘制图表。
林淡见他用心,便也倾囊相授,偶尔还会让黛玉、林晏一同参与——毕竟海贸账目复杂,黛玉心细,对此又很有天赋,常能看出旁人忽略的关窍。
于是林家的书房里便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林淡坐在主位批阅公文,黛玉在左首的案前核对账目,萧传瑛则在右首的长案上铺开海图,用规尺仔细标注航线。
三人各司其职,安静时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墨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林晏则找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安静看着。
可总有些瞬间会打破这份安静。
比如黛玉蹙眉沉吟时,萧传瑛会适时递上一杯温茶:“姐姐歇会儿眼睛。”
比如萧传瑛对某个番邦税制不解时,黛玉会从账册中抬起头,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再比如那日午后,萧传瑛绘制的南洋航季图总对不上风向数据,正抓耳挠腮时,黛玉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他案前。
“这里,”她伸手指向图上一处,“东北季风应是十月至次年三月,你记反了。”
她俯身时,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拂过萧传瑛正在绘图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顿。
“抱、抱歉。”萧传瑛慌忙移开视线,耳根通红。
黛玉直起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转身回座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半分。
林淡照旧矗立着公文不受影响,但林晏从一卷书中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心思渐渐不在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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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宝知道怎么插入图嘛~我出来玩想给大家发明信片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