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荒寂的林间,四下没有半分人迹,风吹过树梢,卷起沙沙的叶响。
娜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清淡平稳,不带半分勾人的媚态。“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你怕?”
她没有用蛊惑人心的语调,也没有刻意变换成能哄得男人心神荡漾的声线。摒弃掉魅惑逢迎,这恰恰正是韩梅想要的对等交谈。
韩梅的视线牢牢钉在远处那棵苍劲的古树上,没有侧过半分头颅,肩背绷得平直。
“不是,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他把纷乱的思绪收拢,全部集中在心底准备好的一连串问题上。方才二人简短达成共识,娜莎便直接带着他撕裂空间,瞬移到这片杳无人烟的荒林。即便已经确定对方可以正常交流,韩梅依旧固执地避开那道身影,不让对方闯入自己的视野。
风掠过树叶,簌簌作响。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你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马郎妇,观音大士留在人间的化身,对吗。”
短暂的沉默漫开。
娜莎的语气里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的讶异,还夹杂着几分饶有兴致:“已经多久了,马郎妇这个称呼,久到几乎快要被世间遗忘。果然是身负深重因果的人,你这样,反倒让我对你更感兴趣了。”
……
另一边,殡葬一条龙的屋内。
老龟刚说完那话,屋内气氛瞬间炸开。
李禾瞪着竹篮里的老鳖,一股火气直往上窜,抬脚就狠狠踹向地上的篮子,踢完又立刻往后跳开一大步,和篮子拉开距离。就算早已见识过无数精怪异类,可面对一只开口说话的老龟,依旧本能地戒备,拿不准它会不会骤然暴起伤人。
“你这个老王八!会说话你不早说,非要等到现在才开口,你是故意的吧!”
篮子在地上滚出去几圈,可筐内的老龟四平八稳,半点晃动都没有,仿佛方才那一脚的力道完全落了空。
老龟脑袋从筐里探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不满:“你小子,怎么半分尊老的观念都没有。”
“别扯这些没用的!快说,她把韩梅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李禾没心思跟它扯辈分,急声追问。
老龟慢悠悠眨了眨小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的主人是谁?”
“谁管你主人是谁!爱谁谁!现在是人质……呃,龟质在我们手上!”
说着李禾手一扬,就要抽出腰间的桃木匕首,打算试探一番这老龟的深浅,手腕却被媚娘伸手一把按住。
“先等等,听听它把话说完。”
老龟自然不会好心无偿吐露内情。它心里自有盘算,眼前这几人实力简直可以说是一群娃娃,可一个个身上缠绕的因果盘根错节,尤其方才被带走的韩梅,还有面前这个叫李禾的年轻人,背负的东西沉重得吓人。
它那布满褶皱的老脑袋缓缓左右摇晃,神态颇为自得:“我主人名号众多,鱼篮观音、锁骨菩萨,在民间流传最广的,是锁骨娘娘。”
“锁骨?”
李禾愣住,脑子里完全联想不到神圣的传说,脑海里蹦出来的全是夜市小吃,鸡锁骨、鸭锁骨,麻辣卤锁骨,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号听着莫名不正经。
“锁骨娘娘,也叫锁骨菩萨、马郎妇观音。流传下来有两个形象。”老龟不紧不慢继续说道,“其一赤足立于莲台,手持念珠;另一个,则手提竹鱼篮,篮中盛一尾鲤鱼。”
一旁的公良柔早就掏出手机低头检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越往下看,神色越发迟疑,拿不准这些传说究竟几分真几分伪。
李禾嗤了一声,看向篮中的老龟:“不是吧,别告诉我你就是那条鲤鱼?搁这儿跟我玩指王八为鱼呢?”
“小子,说话放文明点!再乱讲,等我出来,第一个就拿你当口粮。”老龟恼道。
“哟,你还威胁我?我可不怕。”
李禾一脸痞气地往前凑了两步,捏着桃木匕首,伸出刀尖轻轻戳了戳老龟坚硬的龟壳。
媚娘懒得理会他俩斗嘴,转头看向公良柔:“你查到了什么,接着说。”
公良柔收起手机,整理着刚刚看到的资料,缓缓复述:“相传观音悲悯世人沉沦情欲,便化作绝世女子降临凡间度化众生,用的是以欲止欲的方便法门。待到身死入棺,开棺之时,见她周身骨骼节节勾连,如同锁链环扣,因此得名锁骨菩萨,民间便唤作锁骨娘娘、锁骨观音。”
荒林之中。
娜莎的声音继续传入韩梅耳中:“我能感受得到,你心底压着执念,很深很深。如今只有你我在此处,也就意味着,你想知道的,我可以为你解答。”
既然对方已经点明,韩梅也不再藏着掖着。
“既然你能看透,那我的第一个问题,最后,我们会成功吗?”
“可以算是成功。你会再度见到你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只不过并不是……”
话音说到一半骤然截断。
“你说什么?”韩梅心头一紧,立刻追问。
明明回答才到一半,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不是言语停顿,更像是被外力强制闭麦。
片刻之后,娜莎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对不起,我只能说到这里。你们身上牵扯的事,已经超出我能够干涉的界限。”
韩梅没有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心底飞快思索。究竟是什么力量,连这样一尊存在都可以强行压制。对方允许透露部分内情,却又死死封住最终的结果。脑海里隐约浮起一个猜想,转瞬又消散无踪,抓不住半点痕迹。
他定了定神,问出第二个问题:“我们这群人,是按照原本既定的轨迹相遇的吗?”
一个悖论在心底盘旋。
倘若他们的相遇本就是命运写好的剧本,那如今众人拼尽全力,便是要去篡改既定的未来。可反过来想,如果他们的相逢,本身就是推动未来发生改变的契机。那倘若在原本的命运线里,这些人本就不会相遇,那又是谁,暗中拨动丝线,促成了如今这一切,究竟是谁有能力改写早已注定的故事。
思绪来回拉扯,近乎左右脑互搏了。韩梅所求的答案很简单:那座号称可以改命的阵法,究竟只是修正命运,还是真的能够彻底推翻既定的前路。
娜莎淡淡答道:“是也不是。”
韩梅眉头微蹙:“你这是在耍我?”
“因果循环,你应当明白。你们的相遇,既是注定,也是不定。前世种下的因,今世自会结出果;但今世的所作所为,又会催生全新的因果,往复轮回。你们的相逢是注定的,只是相遇的时机,本不该是现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有那个叫李禾的,身上因果深重。他已经见过我的模样,而你,也该看一看我。”
韩梅心中早有预判:“倘若我没有猜错,你的面容,会映照出人内心最深的欲望。就算我看了,又能如何。”
“确实不会带来灾祸。但它可以让你认清,自己心底真正渴求的是什么。若是你愿意,我也可以化做你心中所想,长久留在你的身边。”
“不必了。”韩梅直接回绝,“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法阵真的顺利开启,会不会有人因此丧命?”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一次不再是模棱两可的遮掩,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韩梅默然沉思。很多疑问依旧悬而未解,但得知自己还能够再见到郑洛洛,这一点,已经足够。
“好了,我没有别的问题了,送我回去吧。”
“可以。”
娜莎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头。这一回,韩梅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记忆里郑洛洛那张熟悉的脸。
他心底刚稍稍松一口气,那张面孔如同水波荡漾,转瞬就变换,变成了媚娘的模样。
“咔哒。”
殡葬一条龙的店门被推开。
韩梅安然无恙站在门口。媚娘第一个冲上来,绕着他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上下翻看,确认他没有受伤。可韩梅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欣喜。
“我没事。”他语气平静,挥开媚娘的手。“李禾,把篮子给我。”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趟交谈,结果并不如意。
李禾把装老鳖的竹篮递过去。韩梅接过,伸手探入篮中,口中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咒语。
篮里的老龟猛地转头看向韩梅,龟眼之中写满难以置信。
唯有它清楚,这是解除禁锢的释放咒。本该只有锁骨娘娘本人才能随意取出它,旁人想要解开枷锁,必须念动这套咒语。
光芒一闪,老龟被放到地面,身躯一阵扭曲变幻,化作一个跪伏在地的苍老老者。他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躯体衰败,已经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你自由了。”
韩梅不再多看他一眼,将竹篮收回,变回一只普通的帆布包,随手收好,径直走到电脑桌前。
老者抬眼,急声问道:“你什么意思?我的主人呢,她去了哪里?”
“她已经离开了,让你不必再寻。”
“哟,这下没人要咯。”李禾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调侃。
老者冷冷瞥他一眼:“你也不必得意,一个将死之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李禾一摊手:“我本来就已经是死人了,那又怎样。”
“不,你现在还没有死。等到五色石搅动天地,山河变色之时,才是你彻底身死的那一刻。”
李禾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活死人,魂魄和肉身强行黏在一起吊着一口气。可老者这番话,又说他尚且活着。他转头望向韩梅,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
老者还想要再多吐露几分秘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环视屋内几人,万千话语堵在喉咙,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佝偻着身子,孤零零走出店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禾心里乱糟糟的,搞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处境。到底算死人,还是肉身魂魄强行拼凑的苟活,亦或是老龟所言,自己尚且活着。身体倒没有什么异样,唯独时常会有种精神割裂的错觉。
他快步走到电脑桌边:“老韩梅,他刚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梅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把一张写着字迹的纸条搁在台面上,上面记录着丹曦落礁可能存在的位置。
“回去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李禾盯着纸条一头雾水,心里嘀咕,不知道韩梅是受了什么刺激,是藏着隐情,还是锁骨娘娘跟他说了什么隐秘。
媚娘倒是没太放在心上,韩梅平日里本就常常这般冷淡疏离,人平安回来就够了。听闻又要外出,而且没有刻意避开自己,她心里立刻明白,这一趟自己必定要跟着。脚步轻快,屁颠屁颠回家收拾行李。
李禾跟公良柔简单交代两句,也离开准备回家拿行李。
“好,你去吧,等他出来我跟他说就好。”
店内只剩下公良柔一人。她走到韩梅暂住的房门前,犹豫片刻,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屋内传来一声淡漠的回应:“有事?”
“有些事我想不通,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韩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疏离:“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这是公良柔住在这里这么久,二人第一次正式对话。韩梅自始至终对她没有好感,只把她当成一个借住于此的陌生外人。
公良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沉静:“你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各自的目的,或许,我才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随时抽身事外的旁观者。现在很多事情我已经看不懂了,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