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鳖庞大的身躯带着腥风朝韩梅扑过来的瞬间,媚娘已化作战斗形态挡在他身前——尖爪外露,皮毛乍起,眼神凶狠如兽。韩梅也从沉思中回神,当机立断:“拖住它七分钟,能不能做到?”
“可以是可以,”媚娘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你要去做什么?”
刚才那短短几秒,韩梅已将事情盘了个大概:若这老鳖真想杀人,之前文林、崔雪等人根本活不到现在。它刚才说“杀了我就不用渡我”,反倒暴露了真正目的——它的本分是“渡化”,而非杀戮。既然它自己办不到,那能渡化自己的,多半是娜莎。这么看来,这老鳖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保护娜莎。
若娜莎不是妖物,反倒可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神话存在,还能看穿因果……那有些问题,或许可以直接问她。
这边,媚娘已与巨龟缠斗起来。巨龟每一下扑击都势大力沉,撞得泳池边沿的瓷砖簌簌掉渣,可庞大的身躯让它动作迟缓,碰上媚娘这种灵巧型选手,愣是占不到半点便宜。媚娘借着闪避的空档,时不时抓向巨龟的脖颈,尖利的爪子虽能划破皮肤,却造不成重伤。
见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媚娘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巨龟的脖子上,打算直攻它的眼睛。巨龟哪肯示弱,猛地甩动巨大的头颅,试图将背上的“异物”甩下去。可媚娘早已将利爪嵌入它的皮肤,像钉死的铆钉般纹丝不动。
巨龟见状,索性将脑袋猛地往壳里一缩。媚娘见状,立刻一个前空翻脱离,稳稳落在地上。
她刚站稳脚跟,身后突然传来破风之声——巨龟竟不讲武德,猛地将脑袋从壳里弹出,张开那张布满褶皱的大嘴,带着浓烈的腥气朝她咬来!
媚娘背对着巨龟,根本来不及反应,可动物的本能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猛地往身后一拉。
“在我身后待好。”韩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媚娘踉跄着退到他身后,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韩梅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粗制帆布包,正双手勾住提手,将袋口撑得老大,直面扑来的巨龟。
巨龟的脑袋已近在咫尺,可当它看清那个布包时,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竟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拿出这个。它想收回脑袋,韩梅却紧跟上前一步,将布包往前一送。
布袋接触到巨龟头部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一股莫名的吸力。巨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可庞大的身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被吸入布袋。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巨龟便被收纳其中。
布袋“咚”地一声落在地上,竟悄然化作一个竹篮,那只老鳖安安静静地缩在篮子里,再无之前的凶悍。
媚娘跪坐在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仰头看向韩梅,午后的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媚娘看得有些呆住了,喃喃道:“不愧是我的男人,真伟岸……”
她不知道的是,在多少次轮回前,相同的人,不同的身份,不同场景,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那时的他身披龙袍,捏着她的下巴:“寡人早就知道爱妃是狐狸变的。宁叫我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你。”
周遭的风像是骤然凝固了一瞬,媚娘悬着心刚放下,此刻又提了起来,留意韩梅身侧的动静,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淡得近乎透明的轮廓。
她心头猛地一紧,浑身汗毛齐刷刷竖起——方才这片空地明明只有她与韩梅两个人,这人究竟是何时无声无息贴到韩梅身侧的?媚娘难以置信地攥紧指尖,用力眨了眨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悸再度望去。
这一眼,险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那人脖颈之上空荡荡的,谈不上是没有脸,更像是本该生长五官的地方蒙着一层层层叠叠模糊混沌的马赛克,轮廓朦胧扭曲,彻底辨不清眉眼、口鼻。
可诡异的是,纵使看不清半分容貌,一股磅礴、高远、不容凡人亵渎的神圣威压却丝丝缕缕缠上周遭空气,压得媚娘胸腔微微发闷,下意识绷紧了浑身筋骨,做好随时护在韩梅身前的准备。
她下意识蹙起鼻尖,轻轻抽动鼻翼,细细分辨空气中漫开的气息。
那股清透至极的神性,远胜过往日她在太师身上嗅到的味道。太师的神性厚重,像是被千百年杀伐、俗世因果层层包裹,厚重却杂糅;
可眼前这人身上的神性坦荡坦荡,毫无遮掩,干净得从未沾染半分血腥杀戮,纯粹得如同初生朝露,凡能感知灵韵的生灵靠近,心底都会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柔和的亲近感,冲淡了那份至高无上的威严。
韩梅同样察觉到身侧突兀多出的一道人影,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波澜未露。
他没有立刻转头,更没有出手戒备,心底藏着一个酝酿许久的猜想,眼下正是最好的验证时机。他沉住气静静等待,片刻的沉寂过后,心底悄然松了口气——他赌对了。
一道平和无波的女声在耳畔轻轻响起,听不出半分喜怒,淡漠得像是山间亘古流淌的溪水:“你是在找我,对吗?”
是娜莎。
心底了然,细细感知对方身上缠绕层层的因果丝线,沉甸甸压在他魂魄深处。不同于那些满身戾气、只为掠夺厮杀的灵体,此刻韩梅心底翻涌的只有浓烈的求知欲,没有半分其他欲望。
他嗓音放得极轻,平稳无波:“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并不合适交谈。”
他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肯转头直视身旁的娜莎。并非心生畏惧,只是心底存有顾虑,他不知道那张被混沌马赛克覆盖的面容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贸然对视,极有可能扰乱自己心神,干扰判断。
但此刻他心底已然放下大半戒备。方才对方现身之时没有立刻出手加害,便印证了他先前所有推测,眼下根本不存在性命之忧,先前那些草木皆兵的惶恐,不过是自己多虑。
娜莎没有应声作答,只缓缓抬起一只泛着柔光的手,轻轻搭在了韩梅的肩头。
一旁的媚娘瞬间炸了毛,眼底戾气翻涌,几乎是本能般纵身跃起,利爪带着破空劲风直扑娜莎,厉声呵斥:“你干什么!放开我男人!”
可终究慢了一步。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两人周身炸开,眼前两道身影如同被雾气消融,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剩一只竹编篮子静静搁在地面,篮中的老龟慢悠悠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动不动,静静注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沉寂片刻,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李禾推门而入。他本以为会撞见一场天翻地覆的厮杀,院中却冷清得离谱,放眼望去,偌大空地只剩面色铁青的媚娘独自站在原地。
“人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了?”李禾皱起眉,四处张望,心底顿生不安。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文林扶着门框姗姗来迟,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媚娘唇线抿得死紧,眼底怒火尚未散去,明摆着是被方才的一幕气得不轻。
她压下翻涌的火气,随手拎起地上装着老龟的竹篮塞到李禾怀里,丢下一句“先别说了,我们回去再说”,转身便径直往外走。
李禾一头雾水,却也敏锐察觉到事态不对,回头对着还在喘气的文林开口安抚:“剩下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们先撤。”
说罢他抬脚跟上媚娘,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补充:“之前约定的酬劳,过两日我再约你详谈,等我通知。”
文林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茫然。娜莎凭空消失,韩梅也被那人带走,好好两个人转眼不见踪影,他连忙追上去两步高声追问:“等会!什么意思?这事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
一路快步走出老远,远离方才那片院落,媚娘才终于按捺不住,将方才转瞬之间发生的诡异一幕缓缓道出。讲到最后,她攥紧拳头,怒火几乎冲破克制,低吼出声:“我不管她是什么妖、什么神、什么怪物!敢当着我的面带走韩梅,别让我再撞见她,下次我定要让她好看!”
“媚娘,你先冷静,现在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李禾抬手安抚,认真看向她,“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遗漏什么线索可以跟我说?”
媚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躁动的心神:“实在没什么线索,那个女人现身前后不过十息,转瞬就带着韩梅消失。硬要说唯一的特征——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李禾闻言无奈低咳两声,心头暗自腹诽,这话简直等同于废话,若是寻常凡人,也轮不到他们这群人出手周旋。
“既然不是人,你能分辨出她的本体是什么吗?”
“很难断定,但大致能猜出几分。她身上萦绕着浓郁神性,却没有令人窒息的威压,依我判断,她大概率是某位上古存在的化身,或是一缕遗落人间、独立存活的纯粹神性。”
“单凭这点推断未免太过牵强。”李禾蹙眉反驳,“倘若她身份真像你说的多么高大上,想要刻意收敛自身气息,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又怎么能察觉的到?”
“你这个说法不对。”媚娘摇了摇头,眼神认真,“道理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逻辑有问题?”
两人一路赶回殡葬一条龙门店,媚娘心头的怒火已经淡了大半。店内,公良柔早早候在里头,见只有李禾与媚娘两人回来,迟迟不见韩梅身影,瞬间察觉事态有异。
她十分识趣,没有贸然开口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二人争论不休。
媚娘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开口解释:“这些道理不会有人教过我,却是开灵开悟后自然而然悟透的法则,我们灵物感知世界的方式,本就和你们人类截然不同,这也是韩梅这次执意带上我的原因。”
“人类杂念丛生,欲望缠绕心神,层层迷雾遮蔽感知;可走兽精怪心思纯粹无垢,更容易触碰阴性灵体、捕捉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这点你应当能理解吧?”
李禾沉默片刻,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番话。这确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局限,明明简单直白摆在眼前的真相,人却总爱反复揣摩深层深意,无端揣测背后藏着多少阴谋;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想法,偏要绕上一大段冗长故事委婉表达,世间诸多纷乱,皆是这般想太多而生,真是道不明,便乱自解读。可转念一想,这般多疑多虑,又何尝不是人类独有的进化方式。
“人类太过依赖双眼,总笃定亲眼所见便是全部事实,可这世间千变万化,生灵万千,每个物种感知世界的角度都天差地别。我们精怪能窥见世间最底层、最本真的法则,就像你身上裹着厚重因果,缝隙里才透出零星仙气,方才那个女人身上的神性远比你清晰透亮,无半分杀伐戾气。单凭这点我便能确定,她不会伤害韩梅,可我始终想不通,她为何非要强行将人带走。”
“你们这群小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倒是有趣得很。”
一道声音突兀在店内响起。
公良柔浑身一懵,慌忙左右转头,四处搜寻声音来源;李禾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警惕环顾四周。唯独媚娘神色平静,早已猜出说话之人是谁。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李禾椅子下的竹篮,篮中那只老鳖慢悠悠往前爬了爬,硕大的脑袋探出篮沿,那双浑浊的眼珠扫过几人,方才那道人声,正是从它龟壳下的嘴里传出来的。
公良柔看清声源,控制不住地低低惊呼一声,满脸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