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喊得响亮,可即便是环绕萧合达的精锐卫兵背嵬们,脸上皆冒出惊骇之状,他们最清楚不过此时军士的状态,还有至少半数兵马未至,不能形成强有力的突击阵型,且各甲士负赡仅带有三副重甲,更多辎重,炮车、床弩等等皆在掉队的后方军中。
去当冲锋起势的铁鹞子,做什么美梦呢,真以为他们会同宋人一般,熟练使用防御阵法,足够经验步战骑兵么?
他们的优势一直是在马上、坡地,眼下这破事办不得,卫兵亦不愿去丢这个命,遂有人劝告萧合达:“枢相,敌贼已经起势,避其锋芒才是,尽早脱身,待后军、经略相公援至,再战不迟!”
这位枢密使不语,下马取来侍卫手中长斧,转头肃目:“脱身?”
“亦是要砍掉铁鹞子我们才可脱身,若冲毁军阵,军士大溃,你我都是乱马踩死之人。”
面对如此危急时刻,萧合达竟又奇迹般的恢复理智,他亲自上阵去当铁鹞子冲锋,这群环绕周身的精锐背嵬便无借口先逃后撤,稳住军心。
黑纛还在半空飘扬,用力拉拽寒风,似是这位枢密使不服输之形,他尽全力往前一踏,所有军阵便随纛旗前进一分,北夏侧翼军阵整体转向,直面远处突袭的铁鹞子。
而撞令郎队伍驱散后,南夏军中的大白御纛亦往前移动,连带着厚重的步兵方阵压向血肉模糊的北夏前军持矛方阵。
“他们的盾碎了毁了,叠盾而进,咬住这群叛贼!”南夏军内,部落首领的喊叫掩盖战场的七嘴八舌,他们一鼓作气,雄厚的兵力仿佛将前方同族碾压得无处喘息!
践踏地面的尸体,铁矛、大盾相接,刀盾阵遭炮击、撞令郎队伍冲撞后防御尽丧,此刻的持矛士兵唯有相信他们穿着的甲胄,可大盾后方,用以攻击他们的并非刀枪,而是骇人的流星锤骨朵!
它们由层叠的木盾开合的缝隙中抛出,连串击打,致使北夏士兵铁矛折断,四肢粉碎,绞肉似的把他们扯进盾阵脚下践踏为齑粉。
倘若只是如此,北夏士兵凭一腔之勇还可艰难抵御,坏就坏在侧翼铁鹞子的冲锋,便是萧合达领大纛阻拦,亦不能成功,那五名重骑,径直贯穿侧翼军阵,士兵丢盔弃甲而逃,手握长斧的重甲士兵非但没能同铁鹞子接触,还遭到重骑卫骑的牵制,利用机动性远程攻击,活生生把萧合达最后三名重甲士兵残忍地砸成一坨铁包肉,孤零零死在乱军中。
而萧合达本人则在铁鹞子凿穿阵线后,被众卫兵簇拥卸甲上马逃奔。
“后撤,后撤!”
方才正义凛然的萧合达此时也是吓得不轻,铁鹞子只一次冲锋,便碾碎他的侥幸,此刻的他唯有一事,逃走,汇合自己所部后军以及经略吴璘,再图宥州。
巨大的纛旗跟随后退,引发整个战场动乱,侧翼崩溃后,支援的南夏骑兵可谓如鱼得水,肆意穿插北夏军阵腹部,从北到南,在由南到西,一路横扫,箭矢消耗殆尽,北夏士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骑兵飞掠,屠杀战友。
这支骑兵将北夏军阵分成了前后两部,前部还在拼死抵御嵬名察哥疯狂的正面凿击,后方却大乱,谁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模糊的喊叫里,他们似乎意识到什么,接二连三舍弃阵地溃逃,如此一来再无办法遏制。
顶在最前线的士兵遭嵬名察哥盾阵前驱,朝后方溃逃;而切断了的中央腹部溃兵又遭骑兵驱赶,两拨人拥挤一块,直将军阵挤压形变,最终彻底溃散,相互践踏,死者堆积成山。
后部队伍幸有纛旗指引,朝大纛汇聚,边战边退,逐渐脱离党项轻骑的扫荡范围,可不等这群士兵高兴,更坏的消息传至萧合达耳边。
冲出去两里地的斥候打马返回,惊恐地:“枢相......不好......完了,前方......前方仅是贼人援军,不知其数,不知其数呐!”
斥候语无伦次,冷汗直冒,早已疲惫不堪的萧合达喘着粗气,奋力勒马停止:“再说一遍,甚么意思!?”
“俺们退路被断,贼人已围住俺们,继续前进,又撞入另一队兵马怀里!”
“哪里的兵马,盐州么?”萧合达骇然,“绝无可能,盐州兵马怎敢......怎能出现于此!”
除非他们干死吴璘,击溃自己后部兵马,显然这绝无可能。那么唯一一个,嵬名察哥早已经设下陷阱,且是第二个陷阱,三千精骑钻了一次,尽数败亡,萧合达本人不吸取教训,遭受第二次,且即将使他死无葬身之地。
众卫兵骑士皆投来惊骇之表情,他们望着萧合达,流露出一股酸涩,众人身后跟随的大量士兵也在这一刻轰然停止,且还有不断朝纛旗靠近的溃兵,即便只剩不到六七千人,却纷乱如麻,此起彼伏的疑问之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纛旗的命令,然而身后的屠杀还在继续,不断有溃兵死在骑兵驱赶里,他们等不得太久,疯癫与秩序只在一瞬之间。
“弃甲而走!”萧合达仅留下四个字,便卸去贴身皮甲,甚至于短刀大弓一并丢弃,继而换马,轻装奔逃,卫兵尽管不舍,为了脱离骑兵的追捕,只能学着枢密使尽数丢弃随身物品。
痕迹斑斑的甲胄,长枪铁锤,兜鍪面甲,全部抛掷沙地,就北夏小朝廷而言,这些东西可谓是朝廷的命根子,本就穷酸,此一弃,岂不是要亡国么?
果真是那将亡之国,萧合达内心又如何不舍,他别无选择,奔走途中奋力呐喊,尽量使迷失方向的士兵跟上他,在遗弃武器装备后,侍卫的士兵连纛旗一并丢弃,大纛一失,本还紧紧相随的各部转瞬之间乱成一片,由四面八方逃奔。
仅是呼喊,不足以确保所有溃兵听着,那些走错方向的部队最终结果便是被嵬名察哥扫荡干净。
他们为绕过后方堵截的兵马,兜了大圈,一刻不停歇地跑,跑死不知多少匹马,更残忍的则是那些负赡士兵,将马匹全部交予萧合达等诸侍卫,自己跨下战马愈来愈疲惫,直到彻底落后,迷失方向,黑夜降下,温度骤降,活生生冻死在无人知晓的犄角旮旯。
直到下半夜,行军半途休憩的北夏后部兵马,碰着溃散至营区的败兵,零零散散而至,值守士兵扶起一位由马背跌落、浑身污渍,精疲力尽的家伙。
此人双目血红,递出一块腰牌后竟昏厥不醒,士兵一瞧,大惊失色:“枢相侍卫!?”
“枢相何在,枢相何在!”
来人早已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