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毒瘴林外围却没有想象中的寂静。
几堆篝火在空地上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四周的岩石，将原本阴冷潮湿的林地添了几分暖意。临时搭起的烤架上摆满了处理好的妖兽肉，油脂顺着焦黄的肉皮缓缓滑落，滴进下方的炭火里，发出一阵滋滋声响。浓郁的肉香混着椒盐的辛香，在夜风中四处飘散。
旁边的石头上摆着几打冰镇啤酒。几名修士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烤肉，时不时碰一下酒瓶，笑声不断。
经历过毒瘴林中的生死危机，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总算有了片刻放松。
伤势较重、暂时不宜走动的修士，便坐在篝火附近休息，一边吃东西，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伤势较轻的则帮忙翻动烤肉，或是给其他人递送食物。丹师协会的人和琉璃宗的弟子也难得聚在了一起，少了平日里的拘谨，多了几分患难之后的亲近。
就连方浪，也暂时放下了丹师协会那边的事务，拿着一串烤肉坐在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听着旁边几名修士吹嘘自己此前遇到的险境。
当然，最热闹的地方，还得数空地中央。
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林子豪正举着酒瓶，兴致勃勃地唱着歌。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喝了几口酒后，更是唱得中气十足。至于唱得究竟好不好，那倒是其次。关键在于这家伙极有感染力，唱到兴头上，还不忘抬手招呼下面的人跟着打拍子。
起初只有几个人跟着拍手，后来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周围顿时热闹起来。
“好！”
“再来一个！”
“林兄，唱得不错啊！”
听着下面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林子豪顿时来了精神，抬手往下一压，摆出一副大人物登台的架势。
“诸位，今晚咱们不谈修为，不谈生死，只谈酒肉！有酒的喝酒，有肉的吃肉，没酒没肉的……”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等到众人纷纷看向他时，才哈哈一笑。
“那就赶紧去拿！我老三说了，今晚管够！”
话音落下，下面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举起酒瓶，有人拍着大腿叫好，还有几名年轻修士干脆跟着他哼唱起来。就连几名原本有些拘谨的琉璃宗弟子，也渐渐放开了手脚。
火光跳动，酒香飘散，欢声笑语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恐怕很难相信，这群人不久前才在毒瘴林中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
就在林子豪唱到兴头上，准备再来一段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好一番热闹的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游山玩水的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原本喧闹的场面顿时一静。
林子豪嘴里的歌声戛然而止，举着酒瓶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清正缓步朝这边走来，王芸陪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慕容清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步伐也不如平日里那般轻盈，不过相比于昏迷之前，气色已经好了不少。王芸时不时留意她的脚步，显然还不放心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看到慕容清出现，琉璃宗的弟子们顿时坐不住了。
方才还跟着林子豪拍手叫好的几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烤肉，整理衣袍，原本轻松的神情也收敛起来。
阿晴更是第一时间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少宗主，您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问法似乎不太妥当，神情顿时有些局促。
慕容清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们能来，我难道就不能来吗？”
“少宗主，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晴连忙摆手，生怕她误会。
慕容清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琉璃宗弟子。
“瞧你们这能歌善舞的样子，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可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严厉。
阿晴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都是秦当家的功劳。要不是秦当家出手，大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
那些弟子听到秦玉的名字，也纷纷点头附和。
这倒不是他们刻意奉承。此前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他们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秦玉及时出手，许多人恐怕连眼下这顿烤肉都吃不上。
慕容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秦玉正与楚云飞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面前摆着几串烤肉，楚云飞手边还放着一瓶啤酒。秦玉一边听着旁边的人说话，一边慢悠悠地翻动着手里的肉串，看起来悠闲得很。
慕容清的目光停留片刻，随后收了回来。
“哦，是吗？”
她淡淡应了一声，接着道：“看来是真要好好谢谢秦当家了。”
秦玉听到这话，才缓缓抬起头。
“好说，好说。既然慕容少宗主要谢我，那就先付个几千中品灵石吧。”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安静了半瞬。
慕容清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原本只是顺着阿晴的话客气一句，谁曾想秦玉竟然真的顺着杆子往上爬，张口就要几千中品灵石。
“你……”
慕容清瞪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秦玉却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恼意，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慕容少宗主觉得几千中品灵石不够表达诚意，也可以再加一点。我这个人一向很好说话。”
慕容清差点被他气笑。
这叫好说话？
分明就是得寸进尺！
就在她准备开口反驳时，坐在一旁的楚云飞终于听不下去了。
“行了，阿玉，别闹。”
楚云飞无奈地看了秦玉一眼，随即起身，朝慕容清微微颔首。
“既然慕容少宗主来了，请上座吧。这里火暖，正好驱驱夜里的寒气。”
方浪也连忙跟着起身，笑着附和。
“是啊，慕容少宗主，坐吧。”
慕容清这才收回瞪着秦玉的目光，神色缓和了几分。
她微微点了点头，带着王芸走到楚云飞身侧坐下。王芸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场上热闹的景象，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秦玉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拿起一串烤肉。
慕容清坐下后，目光抬起来，落在岩石上还愣着的林子豪身上。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别愣着。”
“继续唱吧，也让我好好听听。”
林子豪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啊？真把我当卖唱的了？要知道，我林子豪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动的……”
“唱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玉开口打断。
“难得慕容少宗主有这个雅兴。”
他侧头冲林子豪挤了挤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也许你唱得好，少宗主还真会赏你好些灵石宝贝呢。”
林子豪眼睛一亮。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当即来了精神。
他重新举起酒瓶，朝着下方的修士们大手一挥，嗓门又提了起来。
“都愣着干什么！没伤的都把手举起来！”
“跟我嗨起来！”
荒腔走板的调调再次响起，比先前还要响亮几分。
底下的修士们哄然一笑，气氛瞬间又热了起来。拍手声、欢呼声、跟着哼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烧烤派对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慕容清看着眼前这一切，拿起放在身旁的一瓶冰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淡淡的麦香中带着几分清爽的苦意，倒是让她精神了些。
她放下酒瓶，目光再次落到秦玉身上。
“秦当家果真不凡。”
秦玉转过头来：“少宗主这话从何说起？”
“丹道造诣高也就罢了，没想到你在凝聚人心这一块，同样有本事。”
慕容清指了指周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托你的福，如今我才知道我们琉璃宗这些弟子竟然这般能歌善舞。”
秦玉听完，不禁笑了起来。
“少宗主谬赞了。我可没有做什么，这些都是大伙按照自己心中所想表现出来的。”
慕容清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欢笑的弟子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是啊。他们是真的高兴。”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听着林子豪在岩石上扯着嗓子唱歌，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熬。
周围依旧热闹。
篝火映红了众人的脸，烤肉的香气随风飘散，偶尔有几声笑闹从人群中传来。毒瘴林深处依旧幽暗，危险依旧存在，但至少此时此刻，众人终于能够暂时放下心中的不安。
秦玉拿起酒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慕容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慕容少宗主，您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