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继续往前走，脚下每踏上一层青黑色石阶，整座中心祭台便会震动一次，像是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庞然巨物终于察觉到有不速之客闯入。
而那些缠绕在祭台表面的黑红色血肉，也在震动中缓缓睁开一只只眼睛，密密麻麻地看向他。
苏芮和林溪跟在他身后，明明有黑金色的混沌屏障护着，却还是感觉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两人大气不敢喘，
“这就是……外神留下的东西？”
石棺，祭台上有一座石棺。
这一路走来，叶川连那些融合怪物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一挥就像清理屏幕上的灰尘，可现在他却真正抬头看向了那口石棺。
这说明那里面的东西，至少有资格被他认真看一眼。
最起码，看一眼也不会爆炸。
“那里面是什么？”
“谁知道呢？”叶川说，“打开里面说不定有一头鲲。”
“额……”
周围的空间越发不稳定。
林溪眼睛不敢乱看，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地方真的太阴间了。”
像这样的场景，她平时看恐怖片都不乐意去看的。
可是现在都要亲身去体验了。
叶川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上走，“你们两个还有心情吐槽，说明问题不大。”
林溪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那是因为叶先生在前面，不然我现在已经开始写遗言第二版了。”
苏芮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祭台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裂的仙器残片，可无一例外都已经失去了灵性，只剩下被黑红血丝缠绕的空壳。
叶川随手一招，一枚断裂的金色玉简从碎片堆中飞了出来。
玉简表面还有淡淡的仙光残留，只是仙光之中夹杂着一缕诡异黑气。
苏芮看着那枚玉简，小声问道：
“还能看吗？”
叶川指尖轻轻点在玉简上，残存的仙道符文被混沌之力强行激活，一段断断续续的文字浮现在半空。
“不可听。”
“不可梦。”
“坚守心神，再求仙。”
叶川抬手将玉简捏碎，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最开始只是想续上断掉的仙路，后来发现这种方法真的能提升修为，便明知道有问题，也还是继续试了下去。”
苏芮听得心里发寒，“所以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知道危险之后，还觉得自己能控制？”
叶川淡淡道：“修仙者能修到这个境界，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尤其是飞升境，一个念头就能摧毁十万大山，抬手可摘星辰，他们当然会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走吧，前面就是污染气息最浓郁的源头了。”叶川说。
几人继续往上，周围那些被封印的残念开始一点点苏醒。
空气里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
有身穿道袍的青年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眼睛，嘴里不断念着“我看见天门了”。
有白发苍苍的长老悬浮在半空，胸口裂开一条缝，里面伸出无数细小手臂，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还有一位身披金色道袍的女修站在破碎的云台上，满脸泪水，却一剑斩向身后数千名跪地求饶的弟子。
这些都不是活人，而是被这片遗址记录下来的最后残影。
可即便只是残影，那股绝望与疯狂，依旧让苏芮和林溪心口发闷。
越往祭台上方走，出现的尸骨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被金色锁链钉死在石阶两侧的黑红色肉山。
那些肉山已经分不清原本是人还是怪物，只能从残留的道袍碎片和法宝残片上判断，它们曾经大概都是这片修仙文明里的强者。
有一团肉山忽然睁开无数只眼睛，所有眼珠同时转向叶川，随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众人脑海里响起。
“后来者，仙路已断，何不入梦？”
“梦中有天门。”
“梦中有长生。”
“梦中有真正的仙。”
苏芮和林溪的眼神同时恍惚了一瞬。
苏芮眼前出现了联邦最高议会的大殿，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跪在地上，向她俯首称臣。
林溪眼前则出现了父母站在温暖灯光下等她回家的画面，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仿佛只要她往前走一步，就能回到最想回去的地方。
可下一瞬，叶川身上的混沌之力轻轻一震，所有幻象便像被撕碎的纸一样消散。
叶川抬眼看向那团肉山，“这点小把戏，也就骗骗你们。”
那团肉山似乎被激怒，无数眼睛同时流出黑血，身躯剧烈膨胀起来，仿佛想挣断钉住它的金色锁链。
可叶川只是看了它一眼。
仅仅一眼。
那团足以污染一座星球的怪物便从内部开始崩塌，所有眼睛同时炸开，黑红色血肉像被无形之火焚烧，眨眼间就成了一堆飞灰。
苏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恐惧忽然消失了一半。
不是因为她胆子变大了。
而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地方再恐怖，也只是对她们恐怖。
人的恐惧来源于敌人的未知，自身的弱小。
例如你去一个神秘小镇寻找舅舅，这里的居民每一个都对你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们每一个人脸色死灰，而且不说话，甚至晚上还会趴在窗户偷看你。
然后露出渗人的笑容。
对的，很恐惧，但是你也找到了你舅舅。
你叔叔叫做杨戬。
家里还有一个拿着棍棒的毛脸雷公嘴和尚，和一个把玩着红布的小男孩。
那你还害怕吗？
……
三人终于走到祭台中层。
这里的空间已经彻底扭曲，前方明明只有数百米，却像隔着无数重世界。
每往前走一步，周围都会浮现出不同的景象。
有一片被血色海洋淹没的仙城，城中无数修士抬头看天，头顶却没有天，只有一只巨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眼睛。
苏芮越看越觉得心口发堵，忍不住低声说道：“这就是他们看到的飞升？”
“谁知道呢，被外神诡异感染了。”
就在这时，祭台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凄厉惨叫。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之前进入遗址的几支队伍已经逃到了这里，其中不少人身上都长出了细小的眼睛，明显已经被污染，只是还没有彻底失控。
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前跑，脸上写满了恐惧。
可跑在最前面的一名万族盟蛇族强者，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蛇瞳一阵收缩，随后整个人慢慢抬起头，看向祭台顶端那口石棺。
“我听见了。”
他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它说，只要把心交出去，就能得到永恒的生命。”
同伴察觉不对，立刻想要拉住他。
可下一瞬，蛇族强者的胸口猛地裂开。
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一只长满黑色鳞片的巨大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周围十几名探险者同时僵住，随后他们身上的血肉开始互相吸引，像融化的蜡一样黏在一起。
有人还在惨叫。
有人却在狂笑。
有人大喊自己看见了仙界。
还有人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手臂撕下来，往同伴身上接，嘴里不断念着“我们一起飞升”。
苏芮看得脸色发白，快傻眼了。
这外神比自己见过的强太多了。
叶川抬手一挥，黑金色混沌之力如潮水般扫过，那些正在融合的怪物瞬间被碾成虚无，连同残留在空气里的污染低语也被一并抹除，
“因为石棺里的东西醒了。”
林溪看向祭台顶端，声音压得很低，“那它是不是故意放大污染，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
叶川点头，“它在试探封印，也在试探我。”
苏芮听得心口一紧，“试探你？”
叶川说，“看看我会不会被它影响。”
林溪忍不住问道：“那结果呢？”
叶川脚步不停，“它应该挺失望的，我是所有外神的严父啊。”
懂不懂魔免的含金量？
苏芮和林溪对视一眼，忽然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个场合笑出来不太礼貌。
越往上走，金色锁链的气息越清晰。
那些锁链并非普通法器，而是由无数飞升境修士的道则炼成，每一枚符文都承载着足以镇压山海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那些锁链依旧在颤抖。
石棺里的东西被镇压了无数年，却还没有死。
甚至它的污染已经反过来爬上锁链，将那些原本璀璨的仙道符文一点点染成黑红色。
叶川停在一根石柱前。
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一个最显眼猩红——
“问仙宗第七代宗主，已入魔，燃十六位长老神魂封于中央祭棺。”
苏芮看到最后一行，心里一震，“问仙宗宗主，就是里面那个？”
叶川看着那行字，缓缓说道：“应该是他。”
林溪小声问道：“他以前很强吗？”
叶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祭台上方那口不断震动的石棺，
“能让这么多飞升境燃尽修为封印他，说明他当年最少也是半仙，离真正成仙只差一步，而且也是自愿被封印的。”
“成仙——”林溪看向叶川，“成仙……是不是很厉害，如果他真的成仙了，叶先生你能对付吗？”
叶川看了一眼林溪，“他可能也成仙了……不对，类似于成仙的怪物。”
“所以……不行？”林溪担忧。
“老子早成仙了。”叶川一句话，把林溪给干无语了。
林溪：“……”
你等级那么高你早说啊！
不过就是这种存在依旧被外神污染，变成了如今石棺里那种半仙半诡的东西。
苏芮忽然觉得，所谓的修仙文明覆灭，并不是因为他们太弱。
恰恰相反。
他们太强了。
只是仙路断绝，找了其他的邪门方法。
祭台顶端，石棺忽然剧烈震动。
九条金色锁链同时绷紧，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下一秒，一道沙哑古老声音从石棺内部缓缓响起。
“后来者……”
“你既识仙文……”
“为何不跪？”
苏芮和林溪只觉得耳边炸开一声惊雷，哪怕有叶川庇护，双腿也差点一软。
若是没有叶川护着，只这一句，便足以让她们神魂崩裂。
叶川抬头看着那口石棺，忽然笑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跪？”
整个祭台瞬间死寂。
石棺里的存在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沉睡无数岁月后，等来的第一句话竟然这么不客气。
片刻之后，石棺内传来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一开始像一个人在笑，随后变成十个人，百个人，最后像整座废墟里的所有亡魂都在一起发笑。
“狂妄。”
“吾曾为问仙宗宗主，凡界第一人，半步登仙。”
“吾一念可令群山成灰，一指可断星河，一息可镇万族。”
“若非天门已断，吾早该位列仙班。”
“而你……”
声音忽然变得黏腻起来，像是从腐烂血肉里挤出来的低语，“）（*（*……*）（*（……%&*……”
“不……我是仙……）（*￥……%……”
叶川没有回答，只是一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轰的一声。
整座祭台同时下沉。
其实并不是祭台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而是这片被封印的时空，承受不住叶川主动释放出来的一缕威压。
石棺里的声音终于不再从容。
“你……”
“你不是此界之人。”
叶川站在石棺前，抬起右手，黑金色混沌之力在掌心凝聚，“现在才看出来，晚了点。”
石棺剧烈震动起来，里面那股强横气息终于彻底爆发。
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从石棺表面睁开。
眼睛之中，隐约能看见一名身穿古老道袍的男子。
他盘膝坐在无尽黑暗中，半边身体仙光璀璨，半边身体血肉腐烂，背后既有万丈仙门虚影，也有无数扭曲触须从门外伸来。
那是问仙宗宗主。
也是被外神污染后的怪物。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石棺看向叶川，“我是仙……”
“不，你不是。”叶川感受到对方那强横的气息，只是淡淡的说，“你只是个半仙半诡的玩意而已。”
“半仙半诡……哈哈哈哈哈哈哈。”对方开始大笑，整片空间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
“若不是无法飞升，谁会想用这样的方式？”
“你根本不懂我的痛苦！！！！！”
石棺压制不住他的暴怒，下一刻那一道道锁链全部崩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