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老西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军统悬赏捉我,赏金一千大洋。”他慢慢说道,“如果我用自己作饵呢?”
赵大勇立刻皱眉:
“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
阎老西罕见地打断了赵团长的话,“我不是要送死。我的意思是,制造一个‘阎老西被俘’的假象,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开。你们带着机密从另一条路走,等敌人发现抓错了人,我已经脱身了。”
李队长听完也摇头反对:
“太冒险。而且谁来扮演押送你的‘军统’?这需要非常熟悉军统内部细节的人。”
“陈默不在,但我们可以模仿。”阎老西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我在军统待过多年,他们的行事作风、联络暗号、审讯方式,我都清楚。只要给我几个胆大心细的同志,配合得当,骗过普通伪军不成问题。”
赵大勇还是不同意:“你的价值不在这一千大洋上。你脑子里的情报,比你的命重要。”
“正因如此,才更要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大的成果。”
阎老西难得固执起来,“赵团长,你带人从北面绕行,我引开追兵,三天后在平西镇会合。如果三天我没到……”
他顿了顿:“你们就直接北上,不要等。一会我将知道的机密全部写下来,由你带走…”
气氛骤然沉重。
李队长沉默良久,开口问道:
“具体计划,说来听听。”
阎老西在地面上画起示意图。
“山谷出口的关卡是必经之路,伪军一个连加十几个特务,兵力部署呈扇形。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活捉我,其次是赵团长。现在敌人并不知道阎先生已经将机密告知赵团长和陈默,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唯一知道名单的人。”
他手指点向关卡后方:“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全力追捕。届时北面防线必然空虚,你们趁夜穿过去。”
“你如何脱身?”赵大勇紧盯着他。
阎老西笑了笑:“老郎中给我的草药里,有几味服下后会引发高烧、昏迷,症状和重伤濒死很像。你们把我‘俘虏’后,往我嘴里灌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人事不省。敌人抓到一个快死的阎老西,首要任务是抢救,而不是立即审讯。只要争取到两三个时辰,药效过了,我自会想办法。”
“然后呢?”李队长追问,“就算你醒了,也在敌人手里。”
“所以需要内应。”阎老西看向她,“李队长,你的人里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吗?不需要正面交锋,只需要在我被押送途中制造混乱,趁乱脱身。敌人不会想到一个‘濒死’的人还能逃跑。”
李队长沉吟片刻,点了头:“有。三个本地猎人出身的战士,在山林里就是他们的天下。”
赵大勇仍然不放心。但理智告诉他,阎老西的计划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强行突围必然伤亡惨重,绕路则会断粮,一旦队伍在山中饿上三天,不用敌人搜捕,自己就先垮了。
他看向阎老西:“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老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在军统二十年,替戴老板做过很多事。有些是职责所在,有些……现在想起来,夜里会睡不着。这次‘换日’计划,如果不是我及时醒悟,徐参谋长已经遇害了。”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选择。这次,我想选对一次。”
赵大勇没有再反对。
计划在黄昏时分开始实施。
李队长挑选了五名战士,其中包括那三名猎户出身的游击队员。
阎老西将赵大勇拉到一旁,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
“这是完整的名单。”他压低声音,“除了我上次说到的冀中根据地,还包括晋察冀、山东、苏北四个地区的潜伏人员姓名、化名、联络方式。一共十七人。”
赵大勇接过纸片,掌心微沉。
“为什么之前不说全?”
阎老西苦笑:“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山里救了我,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能活着把情报送出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风险。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我确定你是可靠的人。如果我这次回不来,至少机密已经送出去了。”
赵大勇将纸片仔细藏好,郑重道:
“我会送到。”
“还有一件事。”阎老西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陈默同志的身份,只有总部极少数人知道。他的联系人代号‘灯塔’,每月初一、十五在汉口江汉关大楼下的邮筒投递暗号信件。如果他有危险,只有‘灯塔’能救他。”
赵大勇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
天色渐暗。阎老西换上李队长找来的一件破旧长衫,脸上抹了灰,乍看之下与进山采药的农户无异。三名猎户战士也换了装,腰间别着绳子——伪装成“押送”的军统便衣。
临行前,阎老西忽然回头,对赵大勇说了一句:
“当年我从黄埔毕业,也想过带兵打仗、驱逐倭寇。后来不知怎么就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他顿了顿:“替我多杀几个鬼子。”
不等赵大勇回答,他转身走进暮色。
关卡处的伪军正百无聊赖地抽烟闲聊。连续几天的搜山毫无收获,连游击队影子都没见着,士兵们不免懈怠。
忽然,远处传来呵斥声和扭打声。哨兵警觉地端起枪,只见三个便衣男子押着一个踉踉跄跄的中年人向关卡走来。
伪军连长很快赶来。他接过证件仔细端详,确实是军统的样式,钢印、编号一应俱全——这是阎老西自己当年留下的空白证件,临时填上的信息。
“这是谁?”连长指着被押的中年人。
“阎老西。”便衣冷冷道,“上面悬赏一千大洋的那个。”
连长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细看。阎老西垂着头,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体微微发抖——草药已经开始起效。
“他怎么了?”
“拒捕时受了伤,恐怕撑不了多久。”便衣不耐烦道,“我们要立即押送汉口,你派人协助。”
连长犹豫了。按说抓到如此要犯,应该立刻上报,由上级定夺。但军统的人行事向来跋扈,直接插手也常见。更关键的是,眼前这人确实和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容我向上峰请示……”连长话未说完,便衣已变了脸色。
“请示?耽误了要犯审讯,你负得起责?戴局长亲自督办此案,连夜从武汉派专车接人。你一个小小的连长,想抗命?”
连长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他当然知道军统戴老板的厉害,也听说这次抓捕共产党情报员是高层亲自过问的大案。
“那……那需要多少弟兄?”
“二十个,护送我们到山外公路,有车接应。”便衣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过去,“弟兄们辛苦费。”
连长接了钱,脸色缓和许多。他很快点齐二十人,又特意派了辆骡车,把昏迷的“阎老西”抬上去。
队伍向山外开拔。
三名猎户战士不动声色地跟在骡车两侧。为首那人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和一枚土制烟雾弹。
他们要等的机会,是进入密林路段时。
与此同时,赵大勇的队伍开始向北移动阎老西引开守军后,关卡果然兵力空虚,只剩不到二十人,且注意力都集中在南面。李队长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北侧山脊没有发现敌军巡逻队。
“走。”赵大勇低声下令。
担架早已弃用,他的腿伤在短暂休整后有所缓解,虽然每走一步都像有针扎进骨头,但他咬牙撑着。刘家强想扶他,被他推开。
“自己走,省一个战斗力。”
队伍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脊。月光稀薄,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游击队员们凭记忆摸索前行。有人滑倒,立刻被同伴拉起,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两个时辰后,他们翻过山脊,进入另一侧山谷。这里树木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甚至连路都没有。
李队长摊开地图,用手电筒蒙着布罩照了照:
“往前再走五里,有个岩洞。今晚在那里过夜,明天继续北上。”
赵大勇靠着一棵树坐下,左腿已经疼到麻木。他低头解开绑腿,纱布上又渗出血迹。
刘家强蹲下来,轻手轻脚替他换药。这位侦察排长平日里话不多,但手上动作却很稳。
“团长,”他忽然低声开口,“阎先生……能脱身吗?”
赵大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阎老西临走时的眼神。那不是慷慨赴死的决绝,而是一种平静,像是终于还清了一笔拖欠多年的债。
“他会回来的。”赵大勇说道,“他说过要在平西镇会合。”
刘家强不再问了。他将纱布扎紧,站起身,继续警戒。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抵达岩洞。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穴,洞口被藤蔓遮蔽,从外面几乎看不见。李队长派了双岗,其余人就地休息。
赵大勇靠着石壁,却毫无睡意。他取出阎老西交给他的那张纸片,在手电微光下仔细看了一遍。十七个名字,十七个潜伏在根据地内部的毒瘤。其中有参谋处的文书,有后勤部的军需官,甚至还有一个是某主力团的营教导员。
如果这些人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纸片重新藏好,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阎老西的话:替我多杀几个鬼子。
会的。赵大勇在心里回答。不但要杀鬼子,还要把那些出卖同胞的汉奸、特务,一个个揪出来。这个承诺,他会用命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