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后劲如同潮水般,在徐峰刚有起身念头的瞬间,猛地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浑身酸软无力,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沉甸甸的酸麻感,连抬抬胳膊都觉得费劲,脑袋更是昏沉发胀,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钝痛一阵阵往脑子里钻。
他挣扎着半撑起身子,指尖摸索着抓住床边柜上那只印着红色五角星的搪瓷水杯,杯壁还带着一丝微凉的余温,里面是昨晚没喝完的凉白开。
此刻喉咙干得快要冒火,干涩发疼,连吞咽都觉得困难,徐峰没有丝毫犹豫,仰起脖子就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冰凉的水流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那份灼烧般的干渴,可浑身的无力感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让他更觉疲惫。
放下水杯,他随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往后一靠,瘫坐在床头,双眼无神地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屋顶的白灰有些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板,视线模糊间,昨晚在县城国营饭店里的一幕幕,如同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在脑海里回放。
喧闹的饭店大堂,弥漫着饭菜香与酒水味,昏黄的灯泡挂在屋顶,照着满屋子吃饭喝酒的人,嘈杂的说话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他和李秀玲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炒菜,还有几瓶高度白酒,李秀玲一改往日的温婉,不停给他倒酒,一杯接着一杯,他推脱不过,再加上心里也藏着些许烦心事,便也跟着喝了不少,到最后意识渐渐模糊,彻底断了片,后面发生的事,半点都记不起来。
“想起来了,昨天在国营饭店跟李秀玲喝断片了。”徐峰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疼,嘴里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懊恼,“喝酒误事,真是半点都不假。”
他闭了闭眼,心里暗自庆幸,轻声嘀咕道:“还好这次没出啥事,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最后似乎是李秀玲扶着他,一步步走进了这家名为天上人间的招待所,把他送进了房间,之后他就彻底不省人事了。
想到这里,他暗自松了口气,想着好在李秀玲是相识之人,并未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他暗自平复心绪,慢慢缓过劲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床边的桌子。
嗯?
徐峰眉头微挑,目光缓缓向右移动,落在了那张老旧的木桌上,只见桌面上平整地摆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纸张是常见的草稿纸,边缘还算整齐,显然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挣扎着伸出手,将那张白纸拿了过来,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笔触带着几分仓促,却又格外清晰,只有短短两句话:“徐峰,谢谢你帮我这个忙。”
“以后,咱们互不两欠了。”
看完这两行字,徐峰整个人瞬间僵住,彻底陷入了懵圈之中,手里的白纸都差点掉落在地。
帮忙?他什么时候帮李秀玲忙了?
他仔细回想昨晚的点点滴滴,从进入国营饭店喝酒,到最后被送进房间,全程除了陪她喝酒,再也没有做过其他任何事,别说帮忙了,就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全程都是被灌酒,怎么就莫名其妙帮了她的忙,还落得一个互不两欠的结果?
“难道是秀玲去了一趟香港,脑袋变得不正常了?”
徐峰捏着白纸,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满是不解与疑惑,实在想不通李秀玲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想不通她口中的“帮忙”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满心疑惑地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好好理清思绪,可双腿刚一落地,突然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自己贴身穿着的裤衩子竟然不见了,再往白色的床单上看去,一抹刺眼的红色赫然映入眼帘,那抹红在素白的床单衬托下,格外醒目,瞬间刺痛了徐峰的眼睛。
“嘶……”徐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原本昏沉的脑袋在此刻猛地一清,那些被酒精麻痹、遗忘的断片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里。
零碎的画面不断拼接:被李秀玲搀扶着走进招待所房间,浑身燥热无力,意识模糊,李秀玲温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些他不愿回想、彻底遗忘的画面,此刻清晰无比地展现在眼前。
“想起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徐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无力地撑在膝盖上,心里又乱又慌,满是懊恼与无奈。
原来昨晚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般平静,他是被李秀玲故意灌醉,带到了这个房间,在他意识不清、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李秀玲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
一段段清晰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头发紧。
他缓缓转头,再次看向床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良久之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唏嘘:“秀玲...你这是何苦呢。”
他不是不懂李秀玲的心思,自从她从香港回来,那份藏在心底的执念与情意,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一直刻意保持距离,心里清楚两人早已不是一路人,也想过等她这次离开县城之后,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再也不见面,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秀玲对他的情意,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痴迷,甚至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举动,用这样的方式,彻底断了两人之间的牵扯,也圆了自己心底的念想。
徐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才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妥协与释然:“算了,算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纠结也没用。”
“权当今天没发生过,往后各自安好,再不相见。”
他伸手掀开床单,看着那抹红色,眼神复杂,随即从床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印有红色印记的那一块床单剪了下来。
他起身找来一个干净的小木盒,将那块布轻轻放进去,仔细收好,紧紧揣在怀中,算是将这段不该发生的过往彻底封存起来。
收拾妥当后,徐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推开门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天上人间招待所的门外。
抬头望着门头上那块写着“天上人间”的木质牌匾,字迹鎏金,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徐峰忍不住轻声嘀咕:“天上人间,这名字起的真好,纸醉金迷,一场空梦,倒也应了昨晚的光景。”
他怀里抱着一直乖乖待着的白色灵狐妲己,妲己温顺地蜷缩在他怀中,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似乎感受到了他心底的烦闷,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汽车鸣笛声响起,嘟嘟嘟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徐峰抬头望去,只见一辆漆黑的小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靠在他的跟前,车身锃亮,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里,算得上是极其稀罕的物件。
车门打开,王伍仁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穿着一身利落的衣裳,看到徐峰,立刻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打招呼:“徐峰兄弟,你可算出来了,今天打算干啥去?”
徐峰看着王伍仁,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淡淡的不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昨天晚上在国营饭店,王伍仁中途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应对李秀玲和另外两个人的轮番灌酒,若是王伍仁没走,能帮他挡一挡酒,他也不至于喝得酩酊大醉,最后闹出那样的事情,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王伍仁也看出了徐峰神色不对,心里清楚昨晚自己提前离场不妥,连忙笑着解释道:“徐峰兄弟,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亲眼看见你和李小姐一起从国营饭店出来,进了这天上人间招待所,后面我想着有李小姐照顾你,肯定不会出问题,就没再跟着,自己回家睡了一觉,一大早估摸着你该醒了,就赶紧过来等你了。”
说着,他连忙转移话题,热情地问道:“徐峰兄弟,今天你在县城还有什么要事要忙嘛?要是没别的事,不如兄弟我安排一下,咱们去吃点好吃的,再去城里转转?”
徐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用,回屯。”
李秀玲已经悄然离开,两人之间的牵扯也算彻底画上句号,红星轧钢厂的相关事宜也已经全部解决,他留在县城再也没有任何意义,自然是要尽快回到虎口屯。
“好嘞,听兄弟的,走走走,咱们这就回虎口屯!”王伍仁见状,也不再多劝,连忙打开车门,招呼徐峰上车。
徐峰抱着妲己,弯腰坐进了后排座位,王伍仁转身回到驾驶座,踩下油门,小轿车立刻调转方向,直奔虎口屯的方向驶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坐在主驾的王伍仁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徐峰,只见徐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满脸忧愁,眉头始终紧紧皱着,全然没了昨日在酒桌上的沉稳与利落,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气息。
王伍仁心里好奇得不行,很想知道昨晚徐峰和李秀玲在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可他也懂得分寸,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不能问,即便心里再好奇,也只能默默憋在心里,专心开车,不敢多言打扰。
小轿车一路往北,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道路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地,清晨的微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可这清新的空气,却丝毫没能驱散徐峰心底的烦闷。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了虎口屯的地界。
此时正是屯里村民忙活的时辰,路上有不少扛着农具、准备下地干活的村民,还有牵着牛羊出门放牧的乡亲,大家看到这辆熟悉的黑色小轿车,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早已见怪不怪。
这样的画面,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看了十几遍,不用想都知道,车里坐的肯定是徐峰,还有他那位在县里有钱的朋友。
自从前天徐峰成功当选虎口屯的屯长之后,屯里就悄悄冒出来了一则闲言碎语,说徐峰能这么快当上屯长,能有钱有势,全是因为在县里给有钱人当狗腿子,巴结讨好有钱人,才赚了不少钱,有了如今的排场。
屯里的村民对此议论纷纷,有些心思狭隘、爱嚼舌根的村民,对此深信不疑,背地里总对着徐峰的背影指指点点,满是不屑与非议;但也有一部分了解徐峰为人的村民,觉得这些话纯粹是瞎扯淡,都是无稽之谈,徐峰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清楚,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大家都只是心里有数,没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挑破这些闲话,任由流言在屯里悄悄流传。
而与此同时,在虎口屯外通往县城的另一条大路上,一辆同样的轿车正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李秀玲和助理陈芝两人坐在后排座位上,车子快速行驶,窗外的树木、田地飞速向后倒退。李秀玲靠在车窗边,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闪过的乡村景色,眼神空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化不开的忧愁与不舍。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虎口屯的轮廓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心里清楚,这一次离别,下次再和徐峰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或许,这辈子都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良久,她轻轻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嘴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藏着满心的遗憾与无奈,也藏着那段终究无法圆满的情意,随着飞驰的汽车,渐渐消散在清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