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羲。”秦无夜轻喊了一声。
“主、主人……”菀羲从后面窜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云翎的尸身,收好。”秦无夜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波澜。
“嗯……”她咬着嘴唇应下,用力点了点头。
秦无夜右手凌空一翻,养尸袋口豁然张开,十道黑沉沉的身影自袋中坠落。
是从厉沧海那拿回来的十大阎罗。
每一尊落地时都砸得城墙微微一颤。
尸傀周身裹着淡绿毒雾或暗红煞气,俯视着从光幕裂缝里涌进来的金戈卫。
“守城。”秦无夜只吐出两个字。
十大阎罗齐齐低吼,朝那些缺口扑去。
它们直直插入敌阵最密集的缺口,各自施展术法击敌。
有了它们的加入,大大缓解了士兵和学员们守城的压力。
涌入的攻势被阻滞,大阵光幕裂缝得以修复。
秦无夜不再多看,身形一晃,人已立于半空。
冥烛几乎是同一时间掠至他身侧,周身魔气翻涌,将他半张脸都隐在暗影里。
秦无夜扫了一眼远处三道悬立在虚空不同方位的身影,侧头对冥烛说道:“我来对付金焱,你尽量拖住完颜比利和铁摩渊。”
冥烛一怔,眉头紧锁:“统帅,金焱可是天玄大陆灵帝榜前十。全盛状态的他,焚天戈下从无活口。你现在……”
“冥烛,”秦无夜打断他的话,嘴角竟扯出笑来,“我连轩辕守都打退了,还怕这老不死的?”
冥烛沉默。
那张向来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并不知道秦无夜究竟用了什么法子逼退轩辕守。
秦无夜不说,他也没有主动问。
可他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一战的代价绝不会轻。
秦无夜此刻的气息远没有以前看上去稳。
那是一种过度透支之后、尚未复原的虚弱。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秦无夜已经收起了笑。
他正视前方那道缓缓飘来的赤金色身影,眼底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声音也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冥烛,如今咱们只有两人。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冥烛默然。
没有。
确实没有。
对面,金焱已经飘近。
焚天戈横握于手,赤金火光在他周身一圈一圈地绕,将那一片虚空都灼得微微扭曲。
他的须发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金色泽,面容却不见老态。
那双眼睛里沉淀了数百年杀伐的冷厉与倨傲。
他在秦无夜三十丈外停住,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侧的冥烛,最后竟嗤地笑出声来。
“本座活了五百年,本不屑欺负一个后辈。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用焚天戈的杆尖慢条斯理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一冷。
“可你这个人冥顽不灵,屡教不改。玄金几次三番给你脸,你都不要。仗着两分本事就敢怼天怼地,见了长辈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既然你爹娘没教好你,本座今日便勉为其难,替他们好好教教你——何为尊卑!”
“礼数?”秦无夜笑声干涩,眼底全是冷意,“顺着你们的心意,让你们杀我兄弟、毁我家园,这就叫礼数?!”
“老狗。”秦无夜右手虚握,冰螭剑自掌心缓缓凝现:“你配么?”
金焱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
那双眼睛里浮起一抹真切的杀意。
“找死!”
他抬戟的刹那,身侧虚空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涟漪无声无息,一只手从里面探出来。
五指纤长,掌面白皙,看似柔弱无力,直直朝金焱肩头按了下去。
那只手掌距金焱肩甲尚有三寸时,金焱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扫焚天戈,赤金火焰暴涨三丈!
热浪炸开,将那一片虚空都燎成了暗红色。
“嗤——”
手掌收回。
一道倩影借着反震之力飘然后退十丈,足尖在虚空之上连点三下,如履平地,稳稳立住。
雨霖铃。
偷袭失败。
她眼底没了往日慵懒模样,倒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幽暗、沉静,深处却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来迟了。”她闪身掠至秦无夜身侧,目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还撑得住吗?”
秦无夜一愣。
上次重岩城一战后,这个女人不告而别。
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雨谷主……”
“感激的话先别说。”雨霖铃打断他,目光重新锁向金焱。
金焱也正看着她。
她踏着虚空,往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落下,周身气息便沉凝一分。
三步之后,自身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竟将金焱周身盘绕的爆裂法则硬生生逼退了半尺。
金焱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雨霖铃,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完颜比利和铁摩渊从下方飞掠而至,一左一右凑到金焱身侧。
铁摩渊压着嗓门低声道:“老祖,此女就是之前在重岩城帮秦无夜的那个神秘人。我们查不到她的底细,名册上没名字,各境情报一片空白……”
金焱没搭腔。
他盯着雨霖铃,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这位道友,尊姓大名?”
雨霖铃没有回答。
她静默地立在那里。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像一片结了霜的湖面。
可秦无夜离她最近,他清楚地看见她袖中那只攥紧的手。
雨霖铃忽然一笑,那笑容冷得渗人。
“金焱。”雨霖铃语气平静得可怕,“一百年前,北境霜落原,有一对孪生姐妹。你可还记得?”
“那年冬天,你为了夺一株并蒂霜莲,杀了一个叫雨落晴的女子。她是我姐姐。”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
“就为了一株霜莲,你杀了她!!!”
秦无夜心头猛地一震,震惊地看向雨霖铃。
原来她的身世里压着这种东西。
怪不得这女人会帮他对付玄金。
原来这并非偶然。
她等的,是金焱出山。
“哈哈哈哈!”
金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刺耳至极。
他笑够了,拿焚天戈的杆敲了敲自己肩膀。
“本座杀人如麻,一百年前杀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谁还会记得路过踩死的蚂蚁?”
他笑声骤停,眯起眼看着雨霖铃:“怎么,如今侥幸晋入灵帝,就觉得能替你姐姐报仇了?”
雨霖铃双拳紧握,微微发颤。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暴动,虚空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那不是冰霜之力,是杀意凝成了实质。
锋利、尖锐,将她周围的空气都割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她死死盯着金焱,一字一顿:“我要你偿命。”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暴涨,身形微倾便要动手。
“雨谷主!”秦无夜忽然开口,伸手拦在她身前。
雨霖铃眉头一皱,侧脸看他。
秦无夜往前半步,与她并肩。
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金焱,可话是对她说的:“金焱交给我。你去帮冥烛,尽可能短时间内击败他们。”
“你——”
“相信我。”秦无夜侧过头看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逞能。
雨霖铃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几百年的恨意在她眼底翻涌。
可片刻后,她到底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炸开胸腔的怒火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几百年的仇都埋过来了,不差这一刻。
冥烛上前,三人并排站立。
脚下是拼杀的战士,身后是残破却仍未倒下的光幕,面前是三道裹挟着滔天气势逼近的身影。
三对三。
风声骤急。
秦无夜握紧剑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第一个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