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里，老人又笑了一声。
“他在外头玩，别人喊不动，得我去。”
许承的母亲问：“吃饭也要您去叫？”
“可不是，饭盛好了，我就到门口喊，他一听见，跑得比谁都快。”
屋里响起放杯子的声音。
老人接过水，话停了一会儿，又说弟弟小时候总想跟着她出门。
她嫌他走得慢，他就抓住衣角，不肯松手。
李思思把这几句补在纸上。
原先只有半行字的位置，渐渐写满了。
苏灿看着桌上的手机。
方才在展厅里，他看过不少照片与文字。
此刻听着老人带笑的声音，那个没有留下清晰姓名的孩子，忽然有了模样。
会在外面玩，会追着姐姐走，也知道饭熟了该回家。
录音里，许承的母亲接着问：“后来，你们是怎么走散的？”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时候要走，家里人让赶紧跟上。”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时回头补一句，有时停下来想。
有一处声音被外面的车声盖住。
许承抬手想调音量，工作人员示意他先听下去。
“路上人多，我原先还拉着他的。”
老人停了很久。
“后来就找不着了。”
屋里只剩手机里轻微的杂音。
顾衡把压在纸角的手松开，坐直了些。
录音里的许承问了一句：“后来还回去找过吗？”
“找过。”
老人回答得很快。
她往住过的地方找，也向遇到的人打听。
说起弟弟时，她仍记得他那天穿的衣服，却说不清究竟在哪一段路上松开了手。
许承原先整理的那一页，写着一个确定的地点。
沈临川看了看，轻轻在旁边做了记号。
录音里并没有这句话。
许承也看见了，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
老人还在说。
“我总想着，他要是回去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苏灿的手停在膝上。
刚才，她还说饭盛好了，自己会到门口喊一声。
那个孩子听见了，就会跑回来。
后来她再去找，已经找不到他了。
录音中的家人没有继续催问。
过了一阵，许承的母亲问她水还要不要添。
老人说不要了，又问桌上的饭菜是不是快凉了，让他们先去吃。
许承听到自己当年的声音。
“那今天就录到这儿，下回再录。”
进度条走到了末尾。
……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许承把手机拿回来，低头翻了几页纸。
“这个地方，我记错了。”
他指着刚才那行地点，“可能是后来听家里人讲别的事，混在一起了。”
工作人员让他先标出来，等其他材料找到，再分别核对。
“还有这里。”许承翻到前面，“我以前只写了她和弟弟失散，前面那些都没记。”
纸上空着一大块。
李思思把自己的记录推过去。
“我记了时间，回去可以从这里重新听。”
许承接过纸，慢慢看了一遍。
那几句喊弟弟吃饭的话，被她放在了最前面。
他拿起笔，添了一个小标题，又把原先写着“杂声”的地方划去。
“这段我也补进去。”
苏灿问：“她后来还常提起弟弟吗？”
“提。”许承点头，“有时是我们问，有时她自己说起来。”
他顿了顿。
“小时候听过好多遍，我一直觉得自己都知道了。”
可当他真想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才发现好多问题从来没问过。
有些称呼到底指谁，有些事情发生在前还是在后，还有弟弟的名字。
他都只能写上问号。
“后来家里日子怎么样？”苏灿又问。
许承翻出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上，老人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生日蛋糕，几个孩子挤在她身旁。
“她很喜欢我们回去。我们刚进门，她就问吃没吃饭。”
“年纪大了，自己不方便出去，还让家里给她买零食。谁家的孩子来了，就往人家手里塞。”
许承往后翻了一张。
老人手里拿着一袋饼干，旁边的小孩正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停下来。
“上个月整理照片，孩子问照片里的人是谁。我随口说了一句，才被我妈纠正。”
“所以才想重新整理？”苏灿问。
“嗯。总不能等他们以后再问，我还是说不清楚。”
工作人员把几处需要家人确认的内容列出来，又提醒他保留原始录音。
许承点头，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这次除了问照片和旧信，他还问起当年录音时，家里有没有记过别的内容。
消息发出去，他重新翻开第一页。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消息，说晚上去翻旧盒子。
她还记得曾祖母有一次指着照片，说过弟弟的小名，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录下来。
许承把这句话记在另一张纸上。
“这也先放在待确认的地方。”工作人员提醒。
“明白。”
他没有急着填上那个空缺，转头问李思思，刚才那一段有没有漏掉什么。
李思思对着时间点，把自己的记录又读了一遍。
苏灿坐在旁边，等他把最后一句补好，才起身。
许承将几张纸按顺序叠在一起。这一次，讲姐弟失散的那页被放在了家常后面。
……
离开前，姜暖与许承说起拍摄。
刚才的交流，摄影师在得到同意后记录了一部分。
若要放进节目，还需要确认哪些内容可以公开。
许承想了想。
“我先跟我妈商量一下。录音里有些事还没弄清楚，我怕讲错。”
“好，等你们确认。”姜暖说。
她留下联系方式，让工作人员把整理过的问题一并交给他。
许承送几人到门口，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苏灿。
“苏灿老师，您今天听了这么久……”
“我想听。”苏灿说，“你曾祖母说起弟弟的时候，我就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许承点了点头。
临走时，他还是问能不能合张影。
苏灿站到他身旁，顾衡帮忙拍了一张。
照片拍完，许承收好手机，抱着那几页纸回了屋。
……
午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几人吃过饭，沿着路往住处走。
顾衡看了一眼手机，把原本想发出去的照片留在相册里。
沈临川还在想录音里的几处时间，走到路口才收起笔记。
前面的小摊摆着风车。
一个孩子站着看了半天，家长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他。
孩子应了一声，又看了眼风车，快步追上去。
苏灿等他们经过，才继续往前。
回到住处，李思思问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
“你们去吧，我想写点东西。”苏灿说。
“有新歌了？”
“有个想法。”
李思思点点头：“需要试伴奏就叫我们。”
房门关上。
苏灿把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却没有马上落下。
他想起展厅里看过的资料，也想起那段录音。
老人说到弟弟时，最先讲的，是他抓着自己的衣角，是饭盛好了，要去门口喊他。
战争发生以前，他们也有这样平常的日子。
孩子本该知道，玩够了可以回家，门口会有人等他。
一段旋律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苏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最初的几个音符。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将前面的一小节划去，重新落笔。
……
傍晚，李思思回来敲门。
苏灿开门时，手里还拿着笔。
“写得怎么样了？”
“等大家回来，一起试试。”
李思思走到桌边，看见曲谱上方的歌名还空着。
她顺着写好的部分，轻轻哼了几句，声音渐渐停下来。
“跟上一首很不一样。”
苏灿点头，将后面那页递给她。
窗外，街边的小摊正准备收摊。
午后那个孩子看过的风车，还插在摊架上。风吹过，几片彩色的叶子转了起来。
李思思低头看向第二页。
音符旁边，苏灿只写下了一句：
“先让孩子的声音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