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骄阳似火,酷热难耐,但对于周文来说却是一个无比幸福和喜悦的时刻——他的儿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了!
当周文气喘吁吁地跑到山上向上官乃大报喜时,他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庞此刻更是涨得通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人家!生了!是个儿子啊!”
听到这个消息,上官乃大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并连声向周文道贺:“好哇!真是太好了!恭喜你啦!”
周文一边感激着上官乃大的祝福,一边有些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老人家,您看这孩子既然已经来到世上,总得有个名字吧?所以……您能不能帮他起个名呢?”
上官乃大显然没有预料到周文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得一愣,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问道:“让我取名?”
周文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接着,他又补充道:“其实,这也是我爷爷生前交代过的。我们周家祖祖辈辈,每一代人的名字可都是由您亲自取的呀!”
上官乃大默默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静静地凝视着远方,似乎陷入了对往昔岁月的回忆之中。许久之后,他才轻声问道:“那么,你的爷爷叫什么名字呢?”
念远……
他的念远啊……
他稍稍思考了一番后开口道:“就叫周守拙吧。”
“守拙?这是什么意思呢?”对方似乎有些疑惑地问道。
只见上官乃大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并解释道:“所谓‘守拙’,就是能够守住那份笨拙和质朴之心,不被外界所干扰、迷惑。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算得上是一个聪明人呐。”
听到这里,周文不禁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然后笑着说道:“周守拙……真是个好名字啊!多谢老人家赐名啦!”说完便准备转身向山下跑去。
然而就在这时,上官乃大喊住了他:“喂——周文!”
周文闻声回过头来。
上官乃大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孩子,以后可要善待你的妻子哦。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呢。”
周文点头。
“会的!”
他跑下山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守拙?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上官乃大说:“念远小时候,我给他取的名字,就是守拙。”
凤九愣住了。
“念远的原名,叫守拙?”
上官乃大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说名字太土,自己改了。”
凤九笑了。
“和你一样。你也嫌自己的名字土。”
上官乃大也笑了。
“上官乃大,哪里土了?”
凤九说:“乃大,乃大,就是很大。哪里不土?”
上官乃大笑出声。
“那你给我改一个。”
凤九想了想,说:“不改。叫习惯了。”
两人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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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桂花林
秋天的时候,山下的桂花林种好了。
一大片,几百棵,从庙门口一直种到山脚下。周文来请上官乃大下去看。
“老人家,去看看呗。可好看了。”
上官乃大想了想,点点头。
“好。去看看。”
凤九扶着他,慢慢走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就闻到了桂花香。那香味很浓,甜丝丝的,飘得满山都是。
上官乃大深吸一口气。
“真香。”
凤九说:“慧明喜欢桂花?”
上官乃大点头。
“喜欢。他在陀螺城的时候,城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每年秋天,他坐在高台上,都能闻到花香。”
凤九没有说话。
走到山脚下,桂花林就在眼前。
几百棵桂花树,密密麻麻,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挂满了枝头。树下铺了一层落花,像金色的地毯。
镇上的人都在。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在桂花林里,笑着说话。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身上沾满了桂花。
周文迎上来。
“老人家!好看吧?”
上官乃大点头。
“好看。”
周文指着桂花林深处。
“那边,我们留了一个位置。打算再种一棵树。”
“什么树?”
周文说:“梧桐树。小的。等它长大了,就能和山上那棵作伴了。”
上官乃大看着他,看了很久。
“谁让你种的?”
周文挠挠头。
“没人让。我们自己想的。”
上官乃大笑了。
“种吧。”
周文高兴地跑了。
凤九站在上官乃大身边,看着那片桂花林。
“乃大。”
“嗯?”
“你说,慧明能闻到吗?”
上官乃大抬头看着天空。
“能。”
“真的?”
上官乃大点头。
“真的。”
凤九笑了。
“那就好。”
凌霄走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他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几道疤,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的眼睛很亮,和走的时候一样亮。
他走到梧桐树下,看到那把剑还在,笑了。
“太老祖,我回来了。”
上官乃大看着他。
“受伤了?”
凌霄点头。
“小伤。不碍事。”
他在上官乃大身边坐下,把剑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陀螺城那边,妖气都清了。”
上官乃大点头。
“辛苦了。”
凌霄摇头。
“不辛苦。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太老祖,我在陀螺城,见到了慧明大师的庙。”
上官乃大看着他。
“怎么样?”
凌霄说:“很小。但很干净。每天都有人去上香。”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上官乃大。
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守”。
上官乃大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陀螺城的城墙石。”凌霄说,“慧明大师守了三千年的那座城。我敲了一块下来,想送给您。”
上官乃大握着那块石头,握了很久。
“谢谢。”
凌霄笑了。
“不用谢。”
他把剑背起来,站起来。
“太老祖,我走了。”
“去哪儿?”
凌霄说:“回玄真观。那里也需要人守。”
上官乃大点头。
“好。”
凌霄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太老祖。”
“嗯?”
“您还在这儿吗?”
上官乃大笑了。
“在。一直都在。”
凌霄也笑了。
他转身,大步下山。
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握着那块石头。
凤九走过来。
“他走了?”
“走了。”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块石头。
“‘守’字。刻得真好。”
上官乃大点头。
“真好。”
他把石头放在树干上的凹槽里,和那些木像放在一起。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火焰山上下了雪,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只剩下树顶还挂着几片。那些叶子在风中摇晃,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上官乃大坐在树下,裹着一件厚棉袄。凤九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上官乃大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凤九。”
“嗯?”
“你看那片叶子。”
他指着树顶最高处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已经黄透了,可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晃晃。
凤九看着那片叶子。
“怎么了?”
上官乃大说:“它还在。”
凤九没有说话。
上官乃大继续说:“其他的都落了。就它还在。”
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像不像我们?”
凤九愣了一下。
上官乃大说:“别的都走了。就我们还在。”
凤九的眼眶红了。
“乃大……”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
“别哭。还在呢。”
凤九点头。
“不哭。”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片叶子在风中摇晃。
雪越下越大,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那片叶子还在。
那天晚上,凤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石头,寸草不生。她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
她开始害怕。
她喊乃大的名字,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走,走了很久很久。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是梧桐树。
金黄色的叶子,挂满了枝头。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上官乃大。
他朝她招手。
“凤九,来。”
她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上官乃大笑了。
“我哪儿都没去。就在这儿。”
凤九看着他。
“真的?”
上官乃大点头。
“真的。”
他指着那棵树。
“你看,叶子还在。”
凤九抬头看去。
满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在风中摇曳。
“都在。”他说,“一片都没少。”
凤九的眼泪流下来。
上官乃大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我哪儿都不去。”
凤九点头。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转头看向身边。
上官乃大还在。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她松了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屋外。
梧桐树上,那片叶子还在。在晨光中,金黄金黄的。
她笑了。
“还在。”
她回到屋里,开始熬药。
炉火很旺,药罐子咕嘟咕嘟响。
上官乃大醒了,走出来。
“凤九。”
“嗯?”
“我饿了。”
凤九头也不回。
“等着。药好了先喝药。”
上官乃大笑了。
“好。”
他坐在桌前,等着。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融融的。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梧桐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挂满了枝头。那片熬过冬天的老叶子,终于落了。它飘下来的时候,在风中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上官乃大的膝盖上。
上官乃大拿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凤九走过来。
“落了?”
“落了。”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那片叶子。
“枯了。”
上官乃大点头。
“枯了。可新的长出来了。”
凤九看着满树的新芽。
“新的,也会落。”
上官乃大笑了。
“落了,再长。”
凤九也笑了。
“对。落了,再长。”
她把那片枯叶放在树干上的凹槽里,和那些木像、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留着。”
上官乃大点头。
“留着。”
山下,周文带着他的儿子来了。
守拙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在梧桐树下跑来跑去。他捡起地上的落叶,举起来给上官乃大看。
“爷爷!叶子!”
上官乃大笑了。
“好看吗?”
守拙点头。
“好看!”
他把叶子塞进上官乃大手里,又跑开了。
周文坐在上官乃大身边。
“老人家,这孩子皮得很。和他爷爷小时候一样。”
上官乃大笑了。
“念远小时候也这样。满山跑,抓都抓不住。”
周文点头。
“我爷爷说过。他说,他小时候太老祖追着他跑,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上官乃大笑了。
“是追不上。他跑得太快了。”
两人说着话,看着守拙在树下跑来跑去。
守拙跑累了,扑进周文怀里。
“爹,我饿了。”
周文从怀里掏出两块桂花糕,一块给守拙,一块递给上官乃大。
“老人家,尝尝。今年的新桂花做的。”
上官乃大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了。”
周文笑了。
“您每次都这么说。”
上官乃大也笑了。
“每次都甜了。”
守拙吃完桂花糕,又跑开了。他跑到树干前,看着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
“爹!这些是什么?”
周文走过去,蹲下来,指着那些名字。
“这个是上官乃大,是咱们的老祖宗。这个是凌霄,是老祖宗的师弟。这个是慧明,是一个和尚。这个是念恩,是你太姥姥。”
守拙歪着头看着那些名字。
“他们都在哪儿?”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
“都在很远的地方。”
守拙说:“那我长大了,要去找他们。”
周文笑了。
“好。去找他们。”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文带着守拙下山了。
守拙回头朝上官乃大挥手。
“爷爷!再见!”
上官乃大挥手。
“再见!”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上。
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走了?”
“走了。”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守拙那孩子,像念远。”
上官乃大点头。
“像。”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新抽的嫩芽。
“凤九。”
“嗯?”
“你说,念远能看到吗?”
凤九想了想,说:“能。”
“真的?”
凤九点头。
“真的。”
上官乃大笑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