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景象正飞速褪去血色。
那铺天盖地的杀意，那无穷无尽的血色人影，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部飞速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脚下的黑石地面渐渐变得温润，远处的山峰褪去狰狞，天空中的暗红云层缓缓散开，露出澄澈的蓝。
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弛感。
段衔星怔怔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天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结、结束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就……就这么简单？咱们这就通关了？”
风青萍闻言，忍不住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简单？”她看着段衔星，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七师弟，你是认真的吗？刚才那场面，你管它叫简单？”
段衔星挠了挠头，想想刚才那铺天盖地的血色人影，和那种强压本能硬生生无视攻击的煎熬，也觉得自己的话确实有点欠揍。
“可咱们确实过来了嘛……”他小声嘟囔。
“过来是过来了，”祝音希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眼底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轻松，“但这并不简单。克制本能，压制情绪，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保持心如止水……这比打一场硬仗要难得多。”
江以凡默默点头。
风微澜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沐温言环视一周，确认所有人都无恙后，微微颔首：“走吧，既然关卡已破，我们该去下一……”
话音未落，周围的光影开始急速变幻。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等众人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进入关卡前的平原之上。
面前那根光柱在他们的玉简标记中已经彻底暗淡下去，显示这一关已经成功通过。
看着玉简上代表他们五行道宗的积分突然猛地往上窜了五十，段衔星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是满分！太棒了！”
当众人沉浸于通关的喜悦中时，风青萍的眉头却微微蹙起，那光柱在玉简地图上的显示……似乎并未像上一关的关卡那样彻底熄灭，而是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状态？
是错觉吗？还是因为通关后，光柱会维持一会儿？
“怎么了，五师姐？”风微澜察觉到风青萍的异样。
“没什么。”风青萍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既然玉简已经给了积分，那应该就是通关了。
她指了指平原上其他依旧亮着的八根光柱，“走吧，去下一关。时间紧迫。”
“好嘞！这次让我来选！”段衔星来了精神，目光扫过最近的两根光柱，最终锁定了左边的那根，“就它了！看着就舒服！说不定是木系或者治疗类的关卡，正好适合我！”
“你确定？”黎南烛也看向那根光柱，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看着舒服的，可不一定是好过的。搞不好是食人花老巢呢？”
“小师妹！”段衔星哀嚎一声，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走吧，去看看。”风青萍笑道，“总比再进那种杀气腾腾的地方好。”
众人不再犹豫，朝着那根光柱走去。
就在他们心思都放在了下一关是什么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光柱边缘处的景象，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平原的阳光似乎也过于“明媚”和“平均”了一些，少了几分真实的层次感。
风中的花草芬芳也略显单一，缺少了自然中那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息变化。
但这些细节，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紧张的心理考验，又顺利通关获得积分，正想着赶往下一关的众人心中，被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
高台之上。
当看到五行道宗七人“顺利”通关，玉简积分增加，然后场景转换到鸟语花香的山谷，并开始讨论前往下一关时，除了容灵梦依旧保持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之外，其他几位宗主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这……这就破了？”秦无炎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容宗主，你这炼心杀场，未免也太……儿戏了吧？就这么被他们找到了取巧的法子，然后就算通过了？”
吴玄烨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和质疑：“是啊，容宗主。你这关卡，看似凶险，实则只要心性稍微坚定些，忍住不还手，岂不是人人都能过？这考验，未免有失水准。”
柳长河抚着长须，沉吟道：“非也。秦宗主、吴阁主，你们莫要小看了这忍住不还手。面对生死威胁，克服本能的反击欲望，这需要何等强大的意志力和心境修为？依老夫看，五行道宗这几人能如此快找到关窍并成功做到，恰恰证明了他们心性不凡，尤其是那沐温言和黎南烛，胆大心细，悟性极高。”
慧命大师也点头赞同：“不错。能在瞬间看破表象，直指核心，并且有胆魄以身试法，这份心性和智慧，远超同辈。容宗主这关，考的就是这份定力与慧心，他们通过了，是他们的本事。”
赵无锋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镜中那平原，又看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笑意的容灵梦，眉头微微蹙起。
容灵梦听着几位宗主的议论，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妩媚，她轻轻摇着团扇，眼波流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镜中黎南烛等人走向碧绿光柱的身影。
“诸位过奖了。”她声音柔媚，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过嘛……诸位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
“嗯？”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只见容灵梦伸出纤纤玉指，轻轻一点面前的水镜。
水镜中的景象就这样突兀地一分为二！
左边，依旧是黎南烛七人正在走向光柱的景象，一切如常。
而右边出现的景象，却让高台上除了凤逸以外的宗主全都愣住了！
右边水镜中，显现的赫然是那片暗紫色的杀气腾腾的“炼心杀场”！
而且，五行道宗七人，一个不少，全都还在里面！
只是他们此刻的状态与左边水镜中“谈笑风生、走向下一关”的景象截然不同！
暗紫色天空下，裂开的大地上，七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在他们周围那些血色人影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一层几乎透明的红色薄雾，如同一个巨大的茧，将七人层层包裹在内。
薄雾缓缓流转，时而稀薄，时而浓郁，仿佛在随着七人的呼吸和心境起伏而变化。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七人的眉心处，都隐隐有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丝线与周围那红色的薄雾相连。
“这是……？！”柳长河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
“幻境！双层幻境！”卜清微失声惊呼，看向容灵梦的眼神充满了骇然，“容宗主，你……你竟然在炼心杀场之中，又嵌套了一层幻境？！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炼心杀场，他们从始至终，都还在你的第一重关卡里？！”
赵无锋眯了眯眼，转头看向容灵梦：“好高明的手法！以杀意磨砺心性为第一重考验，当闯关者自认为堪破虚妄，克制本能通关之时，心神最为松懈，警惕降到最低，这样一来他们便会自然而然地陷入第二重真实幻境！”
秦无炎和吴玄烨也惊呆了，显然是没想到容灵梦还有这一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还以为容灵梦的关卡被五行道宗轻易破解，心中还有些不屑和幸灾乐祸，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招竟然藏在这里！
五行道宗以为他们看破了第一层，找到了“不战而胜”的法门，成功“通关”。
却不知，那“通关”的景象，本身就是第二层幻境的开端！
他们从平原中醒来，讨论下一关，甚至走向下一关……这一切，都还在幻境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脱离容灵梦的掌控！
“那先前那些渗入他们体内的红色雾气……”凌霄缓缓开口。
“便是引子，也是燃料。”容灵梦笑盈盈地接口，“杀意是引，放松警惕是柴，再加上一点点我合欢宗独有的梦引之术，这黄粱一梦的戏码，不就水到渠成了么？他们以为自己勘破了杀局，心境圆满，实则不过是掉进了另一个更温柔的陷阱罢了。”
“那下一根光柱不过是幻境根据他们内心的期待投射出的虚幻目标。他们走得越远，陷得越深。等他们终于走到那根光柱前，以为自己再次通关时……”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将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每一次自以为的“胜利”，都会让他们在幻境中陷得更深。
直到他们真正看破这连环局的本质，或者……一直沉沦下去，直到容灵梦出手解除关卡。
“好一个虚实相生，环环相扣！”柳长河长叹一声，看向容灵梦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也有一丝忌惮，“容宗主在幻术一道上的造诣，已然出神入化。”
容灵梦听着众人的惊叹和分析，脸上的笑容越发迷人：“诸位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只是不知，五行道宗这几位惊才绝艳的小友，何时才能发现，他们所以为的真实不过是一场更精巧的梦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要知道，沉溺于美好的假象，有时比面对残酷的真实，更难挣脱啊。”
高台上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各自宗门弟子所在的水镜，眼中不由得露出忧虑之色。
自家弟子迟早都会进入这一关，若是他们……能识破吗？能挣脱吗？
五行道宗已经做得足够好，可依旧在不知不觉中着了道。
这容灵梦的手段，当真是防不胜防！
如今他们也只能祈祷自家弟子不要太早进入这一关，最好是最后再碰到这一关。
但同样的，他们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窃喜。
五行道宗若是一开始就被卡在这一关的话……那他们这一回是不是有机会去争一争那第一的位置了？
关卡内。
黎南烛跟在众人身后朝着那根光柱走去。
阳光很好，微风很暖，刚刚经历过炼心杀场的肃杀，此刻的宁静祥和显得格外珍贵。
段衔星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似乎已经将刚才的紧张抛在了脑后。
风青萍和祝音希低声交谈着，似乎在讨论刚才那关的玄妙，江以凡在观察四周环境，风微澜擦拭着他的长刀，沐温言则走在最后，神情依旧沉稳，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理。
可黎南烛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违和感很淡，淡得像一缕青烟，抓不住，摸不着，却又真切地存在。
是哪里不对呢？
通关太顺利了？虽然找到了正确方法，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合欢宗宗主精心设计的关卡，就这么被他们克制本能就破解了？虽然这克制本能本身已经极难，但以那位宗主展现出的风格和心计，会这么“简单”吗？
玉简积分增加？
这倒没问题，玉简的感应做不了假……吧？
周围的景色？
看起来也没什么破绽……
等等。
黎南烛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可她总觉得，这阳光……太均匀了。
均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均匀得照亮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均匀得……不像真实的阳光。
还有风。
真实的野外，气味应该更复杂，更……有层次感才对。
最关键的是……
黎南烛的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段衔星背上。
七师兄的情绪……转换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虽然他性格跳脱，但刚刚经历过那种心神对抗，真的能这么快就彻底放松下来吗？
还有其他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们……
真的通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