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刚说完，黄莎就张大了嘴巴。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像两颗受惊的黑葡萄。
她真的没有想到，那两口子一年能赚那么多的钱，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杨通华和刘绍明就是在唐哲的录像厅和台球室打工，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远比不上那些国营单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是在自己当老板，是在跟唐哲合伙做生意，是在赚大钱。
她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她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看着沈月，又看看唐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真、真的吗？他们真的赚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他们就是在你们商场打工，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呢。没想到他们是自己当老板啊。”
唐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有些事，说得太多反而不好。他只需要给黄莎一个方向，一个可能，一个机会。剩下的，要靠她自己想，自己决定，自己去说服她爹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有些涩，有些苦，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看着杯子里的水，看着水面上的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心在翻腾，在想，在想这个生意能不能做成，在想黄莎的爹妈愿不愿意来，在想手撕豆腐能不能在林城打开市场。
黄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不画圈了，停在了桌面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月抱着黄莎的脖子，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像是在搂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亲人，又像是在跟一个即将远行的好友做最后的告别。她的脸贴着黄莎的脸，蹭了蹭，痒痒的，暖暖的，带着一种姐妹间的亲昵和不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调侃和宠溺，像是在逗一个害羞的小妹妹，又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她：“晓得了，晓得了，莎莎最能干了，哈哈，以后我们得叫你黄老板咯。等你家的手撕豆腐和黄粑在林城打开了销路，你爸妈都成了大老板，你就是大小姐了。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不能假装不认识我啊。”
黄莎脸一红，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往上蔓延，像一朵正在绽开的玫瑰花，先是淡淡的粉，然后变成娇艳的红，最后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的耳朵也红了，红得像两片刚在炉火上烤过的铜钱。她害羞地“哎呀”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又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瓣。她把脸埋在沈月的肩膀上，不敢看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手在沈月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停住了，像是在回应她的拥抱，又像是在催她松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沈月身上，像一个被姐姐保护着的小妹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淡淡的光从山背后透出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大概还在睡觉。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唐哲起了个大早，把昨夜的剩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新的，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清晨的冷清驱散了几分。沈月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申二狗帮着收拾行李，把衣服叠好塞进箱子，把书用绳子捆好放在桌上，又把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整整齐齐的，像个懂事的大人。
大家吃过早饭，收拾停当，便各奔东西了。黄莎要去长途汽车站，她的家在黔西北，从林城坐长途汽车要七八个小时，一路颠簸，翻山越岭，才能到家。
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沈月给她带的东西——几包林城的特产糕点，两件沈月不穿了的衣服，还有一本沈月借给她的《简爱》。
她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拍了拍，确认不会散开，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月，目光里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那我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到了家我爸妈那边，我会好好跟他们说的。不管成不成，我都会给你们回话。你们放心吧。”
沈月拉着她的手，握了握，又松开。她看着黄莎，目光里有祝福，有期待，还有一种“我相信你”的信任。她笑了笑，说：“路上小心，到了家给我写信。”
黄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背挺得直直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根不安分的鞭子。她走到巷口，回过头，朝沈月和唐哲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她消失的方向，亮得晃眼睛，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又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
唐哲、沈月还有申二狗则是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很多，人山人海的，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出站的，有进站的，有等人的，有送人的。候车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广播里不停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又甜又腻，像泡了蜜糖的水，听多了有些腻。唐哲让沈月和申二狗在候车室等着，自己去买票。
他挤到售票窗口，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才买到三张去林城的车票。不是快车，是慢车，逢站必停的那种，晃晃悠悠的，要开好几个小时才能到。
快车的票早就卖完了，只能坐慢车。
唐哲拿着票，从人群中挤出来，衬衫都被挤皱了，额头上全是汗。他回到候车室，把票分给沈月和申二狗，说：“走吧，检票了。”
检票口排着长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懒洋洋的蛇。人们拎着行李，抱着孩子，搀着老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唐哲走在前面，沈月跟在他后面，申二狗走在最后面。他们穿过检票口，走过地下通道，上了站台。
火车停在站台上，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车厢的门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快上快上，马上开车了，后面的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