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砂落在定位槽里,封神号的地图还亮着。
第三坐标空间站。
银白坐标没有动。
陆尘盯了约三息,把地图投影收小,转身往作战室走。
“都进来。”
不是请。是通知。
——
作战室比会客室宽半圈,但也宽不了多少。
桌上常年放着几张折叠的仙域旧图,边角已磨得翻毛。甜心进门先把三张东段地图叠在一起重新展开,铺了整整一桌。地图纸压不平,四个角都翘着,鲁垚从怀里摸出四块镇纸,一个角一个,啪啪啪啪按下去。镇纸是铸山用废料浇的,沉得很,往桌上一拍,整张图服服帖帖。
陆尘站在桌边,没坐。
他拿了四枚定位针。
一枚白色,插在问道台坐标。
一枚黑色,标在黑车的行进路线上。
一枚灰色,按在第三坐标空间站残图外围。
最后一枚红色,落在天堂副本传送节点的备选区域。
四根针,各不相干。
可在陆尘心里,四个点围出的是同一块区域。
东段商路核心。
中枢强硬派若在这块区域落下定点封存阵,归仙堡往东的路会被整块切断。不只是商路。是天堂副本的接应线,旧传送阵的修复方向,以及那些被困蓝星玩家从副本里走出来之后的第一条路。
秦雨诺进门时,扫了一眼桌上那四根针,脚步轻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白针和灰针之间停了半息。白针是问道台。灰针是第三坐标空间站。两根针之间的距离,在地图上只有三寸。可那三寸里,塞着中枢内环最密的哨站线。
她没说话,绕过桌边,站到陆尘右侧。
零号跟进来。然后是纸鹤、姜晚、林婉清。
鲁垚最后进,怀里还抱着账册。
他进门前先看了一眼铁钉。
铁钉抱着锤子,跟到门口就停了。
“这回能进吗?”
鲁垚头也没回。
“你坐外面守门。”
铁钉回头看了看走廊,认真问:“守哪边?”
“两边都守。”
“俺也去只有一个。”
“那就竖中间。”
铁钉想了一下,觉得说得通,抱着锤子蹲在门槛上了。他蹲下去的时候,锤子底部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003坐在走廊窗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木片。
花匠从炼器区方向走过来。他没有进作战室。走到门口时看见铁钉蹲在门槛上,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阵仗,自己找了个离门三步远的位置靠墙站着。
他的膝盖今天好一些。刚才走第四轮三式的时候,那处旧伤只是隐隐发热,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突然发酸。秦雨诺说第六轮走完不碰旧伤才算稳。他现在第四轮。
花匠没有出声。他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自己那条腿,现在还不够格进去领活。
但他站在那里。
——
陆尘没有开场白,直接把手放到地图上,从东段商路最西侧往东划了一条线。
“纸鹤,你的人跟黑车到哪了?”
纸鹤答:“第四道荒岭以东。昨夜停了半个时辰,今早继续动。”
“停的地方有旧驿站?”
“有。废了至少三十年,外围阵台还能用。”
陆尘点头,把黑色针往东移了半寸。
“黑车不是主角。它是探路的。你们继续跟,不用靠近,只记方向。”
秦雨诺问:“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东段外围,从问道台往西到第三坐标空间站之间,有多少旧传送阵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作战室里没有立刻有人接话。
大家都知道旧传送阵意味着什么。修复一座,就多一条接人的路。被中枢提前封死,就多一处断口。
陆尘拿起红笔,在地图上连续标了十二个位置。
每一个都是桥口或渡口。
东段商路密,水道多,这十二处是最容易被临时封锁的点。不是摧毁——是放一支队伍在那里,让你过不去。
“撤离路线,先定三条。”陆尘在地图左侧划了两道,右侧加一道,“任何行动之前,三条路必须先打通,至少保证能走人。”
林婉清把阴阳罗盘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三条线的走向。
“中间那条穿过青衡宗的辖地。”
“我知道。”陆尘道,“让纸鹤递一句话过去。按市价补给,路给我们走。”
“他们若不答应?”
“那就走左边。多绕半天。”
他说得平,没有多费口舌的意思。
青衡宗那边,从战报传出去那天,宋衡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种人不需要谈判,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自己会下。
——
“九十六时辰,我们只做四件事。”
陆尘拿起一块空白牌,把四段时间分别写上去。
前二十四时辰:建档,布伪装。
中间三十时辰:打通东段接头网,确认旧传送阵可用节点。
再往后二十四时辰:递问,转移名单。
最后十八时辰:撤离,封存,收网。
写完,把牌挂在地图旁边。
没有装饰。四行字,每行不超过八个字。
鲁垚扫了一眼那块牌。和门外铁钉写的那块比,字好看多了。但意思一样重。
甜心已经开始往数据台上载入东段情报。各条商路换班规律、补给点位置、废驿站现存阵台数量,一项项往下排。数据流过投影时发出极细的嗡声。
就在这时,甜心忽然插了一句。
“黑车再次启动。方向未变。速度比昨日快了两成。”
作战室里的几道目光同时看向地图。
黑色针的位置,已经比五分钟前又往东移了一点。
陆尘没有因为这个消息改变节奏。他只是看了一眼,把黑色针的位置在心里重新标了一次。
“它越快,我们窗口越短。继续。”
零号在旁边看了片刻。
“归零层的档案,我今晚整理出来。”
陆尘道:“不只是传闻。”
“我知道。进入归零层前后的异常、消失时间、神魂损耗、记忆缺口,全要。”
零号点头,没有多说。
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查。七年里,他见过太多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出来以后少了一块。有时是名字,有时是脸,有时是某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当时他没有办法记录。现在有了。
他还记得那个把手腕割开的人。那些血写出来的字,干了以后就变成一道一道暗红的痕。后来系统把那面墙清理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零号记住了。记在脑子里,比记在墙上更难抹掉。
陆尘转向姜晚。
“副本那边,折页的联络线还稳吗?”
“稳。但节奏不能加快。”姜晚手指搭在桌沿,“互助会里有两个人这周被调了副本层级,不排除运营方在筛查异常活跃者。”
“那就继续压着。名单不扩,只核实现有人数。”
“核实什么?”
“能动的有多少。不能动但愿意走的有多少。完全没接触过联络线、但被折页判断为可接应对象的有多少。三类分开。”
姜晚没有立刻应声。
她在算。
副本里的情况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你跟一个人说“准备走”,最多他收拾行李。里面你跟人说这句话,对方可能第二天就被塞进惩戒副本。名单每多一个人,风险就多一层。
但她也清楚,九十六时辰之后,东段权限一旦移交中枢强硬派,这些人再想走出来,面对的就不是一扇锁着的门,而是一堵新砌的墙。
“三日内给你。”姜晚说。
陆尘没有点头,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已经转到地图另一侧。
“陆玄。”
通讯阵盘亮了。陆玄的声音从道源星传过来。
“在。”
“道源星接收端准备好。接不接得住一批人,先给我底数。”
陆玄没问哪批人、多少人。他只回了一句。
“守神大阵外沿能容纳的临时安置区,目前有四处。最大的那处能放三百人。”
“够不够?”
“看你往回送多少。”
陆尘没有报数。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最终能接出来几个。
“先按两百人备。”
“行。”陆玄应了。通讯没断,他又加了一句,“天外节点没有新变化。守神大阵没再扩。巡防照常。”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那八十七处守望归处,今早又多了三处。”
陆尘微微停顿。
“谁刻的?”
“不知道。夜巡的人只看见刻好了。字比之前的稍微整齐点。”
九十处了。
陆尘没有对这件事做出指令。他只是把它记住了。
“知道了。”
通讯切断。
——
秦雨诺一直站在右侧没动。
她看着地图上那四枚定位针,和后来补上的十二处红标,已经把整个行动的框架看了个大概。
“我做什么?”
陆尘没有抬头。他拿笔在地图东段画了一条弧线,从归仙堡外围一直延伸到第三处荒岭。
“外线佯动。”
秦雨诺挑了下眉。
陆尘继续:“我走之后,封神号在归仙堡外围做一次例行巡防扩展。幅度比平时大三成。让对方以为我还在船上。”
“巡防路线往哪个方向?”
“西南。”
往西南。离东段越远越好。
秦雨诺很快反应过来。如果巡防扩展方向是西南,而陆尘的人悄悄往东走,那中枢强硬派的注意力会被封神号牵着往错误方向跑。
他们会盯着封神号。
盯着西南荒路那十六辆封存车。
以为归仙堡的下一步行动是对付那支无旗运输队。
没人会想到,真正的动作在东边。
“护送呢?”
“你安排两支小队,分别从外环出发,走左右两条撤离线先行踩点。不带旗,不亮编号。身份用散修商队的壳子。”
秦雨诺没有犹豫。
“人选我定?”
“你定。挑能打也能忍的。路上遇见查验队,不许先动手。”
“遇见黑车呢?”
“绕开。”
秦雨诺点头,开始在脑子里过人。
——
“陆玄那边。”陆尘拿起通讯阵盘,没有接通,只是把它放到地图上道源星的位置。
“若东段出事,道源星是最后一道接收点。”
林婉清道:“接收什么?”
“人。”
她看着陆尘。
“你打算把人往道源星送?”
“最坏情况下。”陆尘道,“东段三条撤离线全断,商路被封,旧传送阵被毁。那些已经走出来的人,最后只剩一个方向能跑。”
作战室安静了两息。
道源星是陆尘的后方。把人往后方送,等于把风险拉回家门口。但如果所有前方的路都被堵死,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用自家大门接人。
“让陆玄把守神大阵的接收权限开一层。”陆尘道,“只开外层。内层不动。”
林婉清点头。“我传过去。”
——
秦雨诺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
她在等自己那一部分。
陆尘看向她。
“封神号不跟我走。”
秦雨诺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留在归仙堡?”
“留在归仙堡。”
“西南荒路那十六辆车——”
“就是为了钉住你。”陆尘把话说得很直,“他们停在那里不动,就是等归仙堡先出手。我走了以后,他们很可能往前推。”
秦雨诺抬起头。
“所以我不只是留守。”
“你是诱饵。”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秦雨诺没皱眉。
她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信任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极淡的笑。不是因为被当诱饵高兴。而是因为陆尘说这话的方式——不绕弯子,不加修饰,不在她面前假装这是一份轻松的任务。他把最难听的词用了,也把最大的重量交了。
“我做外线佯动?”
“对。”陆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无旗运输队的位置圈住。“我出发后第六个时辰,你带封神号往西南做一次低速巡航。不开战斗阵,不升副炮,只是飞一趟。让他们以为归仙堡在盯他们。”
“实际上?”
“实际上你在给纸鹤争时间。纸鹤的人需要在东段布完三处接头点。封神号一动,中枢那边的注意力会被拉回西南。东边就空出窗口。”
秦雨诺算了一下。
“六个时辰后巡航,持续多久?”
“两个时辰够了。之后回归仙堡。外环防线正常运转。”
“若无旗运输队借机往前?”
“让他们来。”陆尘道,“二十里推到十五里不影响大局。他们推到十里以内再说。”
“十里以内呢?”
“那我多半已经拿到东段的东西了。到时候再处理他们。”
秦雨诺不再问。
她把佯动时间、路线、姿态全记进脑子里,转身走到桌边,开始拆自己那部分的执行流程。
——
陆尘看向天。
天还站在作战室门边。
进来之后她没往桌前凑。不是不敢,是她自己把位置拉在了外围。这里是十七义门的地方。她是送货的人,不是参与决策的人。
但她一直在看。
看陆尘分任务。看每个人接到命令后的反应。看鲁垚一边记账一边插话。看秦雨诺被叫“诱饵”时没有皱眉。看零号不需要多余解释就知道该查什么。
她见过太多组织。有的靠血脉。有的靠信仰。有的靠恐惧。有的靠一个人站在最高处发号施令,下面的人跪着执行。
而十七义门像一张被不同手编出来的网。每根绳子都有自己的方向。可它们碰到一起的时候,力道会自然汇到同一处。不需要绑。不需要钉。甚至不需要喊口号。
这种东西没法复制。也没法偷。
因为它不是一种制度。是一群人自己长出来的。
“观察者序列的行程。”陆尘道,“全给我。”
天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搭在袖口边缘,右手食指那个微微蜷缩的姿势仍在。
“全部?”
“全部。三日内,你们在东段有多少人、走什么线路、什么时间换班。”
天沉默了几息。
“我只能给你我知道的部分。”
“你知道多少?”
“七成。”
“那就七成。”
鲁垚在旁边已经翻开了新页,笔在纸上等着。
天看了他一眼。
“你要记下来?”
鲁垚头也没抬。“观察者序列行程,按情报级别收费。”
“收谁的费?”
“你的。”
天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收我的钱?”
“你给了情报,情报入库需要手续费。”鲁垚翻开费用表,“根据情报等级和保密期限,这笔费用大约——”
陆尘抬手。
“鲁垚。”
“在。”
“先记着,回头算。”
鲁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收了。“回头补。”
天看着鲁垚,过了三息才开口。
“三日内,东段有两队观察者巡线。一队走北线,经过三处旧传送阵。一队走南线,覆盖商路驿站。换班时间是每十二时辰。”
她的声音很平。
“中枢强硬派的人暂时不会对观察者动手。但若超过三日,他们有权限要求观察者撤出东段。”
“撤出之后呢?”
“东段权限真空,中枢可以不经内部审议直接填入。”
这就是那九十六时辰的真正重量。
不是问道台关不关门的问题。
是东段的路,三日后还属不属于能走的人。
——
鲁垚忽然抬头。
“十二个桥口。”
陆尘看他。
鲁垚指着地图上被红线标出的那些位置。
“你标了十二个可能被封锁的桥口。”
“对。”
“封锁之前,我们能不能先放东西上去?”
陆尘没有立刻否定,等他说完。
鲁垚拿笔在其中三个桥口上画了圈。
“这三处是商路主干。无间殿的车队、散修运货、宗门换阵材,都从这里走。如果我们在封锁之前,先在桥口摆上几支假商队——”
“什么样的假商队?”
“身份齐全的。有旗号、有货单、有通关印。看起来和普通商队没有区别。”
零号接话:“你要让中枢的人查到这些桥口时,以为那里只是正常商队通行。”
“对。”鲁垚道,“他们查不出问题,就不会提前在这几处落阵。这三个口一留,撤离线就保住了至少两条。”
陆尘盯着那三个圈。
这主意不错。问题在执行。
“中枢查验商队的流程,你了解多少?”
鲁垚翻了两页账册。
“无间殿的旧规矩我整理过。通关印需要三联验证:旗号备案、货单章、押送人身份牌。三样对上,桥口巡查不会深查。”
“中枢的标准比无间殿高。”
“高多少?”
星瞳在旁边插话:“中枢查验会额外核对灵压残留。押送人身上带的灵压若与货物类型不匹配,会被标记。”
鲁垚皱了皱眉。
“那就得连灵压也做进去。”
陆尘看向他。
“你能做?”
“我不能。”鲁垚很干脆,“铸山能。”
铸山是工神位的老炼器师。给灵器做仿灵压层这种活,他干了几十年。给人做仿灵压外壳,原理差不多,只是从没有人让他往假身份上套过。
“三日内。”陆尘道。
鲁垚的笔尖停了一下。
“三日?”
“三日。十二个桥口,至少先做出三套。旗号、货单、通关印、灵压壳,一整套。能骗过中枢查验的那种。”
鲁垚把账册翻到费用页,看了看现有阵材库存。
“玄铁髓够不够?”
“先用,不够再调。”
“铸山知道了会骂人。”
“让他骂。”
鲁垚提笔,在新页上写了一行。
——假商队身份装备x3套。工期:三日。负责人:铸山。审核:鲁垚。
写完他又加了一行。
——若铸山骂人超过三次,扣他半日肉干。
陆尘扫了一眼。
“这条不用写。”
鲁垚收笔。“写了安心。”
——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003从窗台上下来了。
他没有往作战室门口凑。也没有问铁钉里面在干什么。他只是走到走廊中段,在墙边的旧木凳上坐下来。
木片还攥在手里。
他翻到背面。“能跑”两个字和旁边那个小记号——“锤子叫撤”——都还在。
003拿出那截很短的炭笔头,在木片最下面的空白处,极轻地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不长。没有配字。
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等里面的人出来以后,他要问一个问题。
他要问:名单上有没有位置。
不是现在问。等他们忙完。
003把木片翻回正面,继续等。
花匠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上,看见003划那一笔。他没出声。
他心里也在算。
第六轮三式。膝盖不碰旧伤。
今天第四轮。
还差两轮。
——
作战室内。
陆尘看向纸鹤。
“黑车经过的那些旧驿站,有没有废弃传送阵?”
纸鹤从袖中取出一块极薄的玉片。玉片上密密刻着小字。他扫了两息。
“第二处荒岭旁的废驿站,有传送阵残基。已废弃四十年以上。阵台主体还在,阵芯缺三成。”
“能修吗?”
“看用什么料。若有固阵石和玄清液,理论上两日可修。”
“固阵石库存?”鲁垚立刻翻账。“有。十七块。”
“够修一座?”
星瞳答:“修复四十年废弃阵台,最少用十二块。”
“修。”陆尘点了一下那处驿站的位置。“纸鹤的人走黑车后面那段路时,顺手把料带过去。不单独派人,不单独走一趟。”
纸鹤点头。“混在踩点行动里。”
“对。谁都看不出是修阵,只像是路过歇脚。”
甜心补充:“修复阵台期间灵力波动会外泄。建议在阵台外围布设一层灵压遮蔽膜。”
“鲁垚。”
“听着呢。”鲁垚笔没停。“灵压遮蔽膜,库存四张。够不够?”
“够。”甜心道。
“那就带一张过去。剩下三张留归仙堡。”
陆尘又在那处废驿站旁边插了一根极细的白针。地图上的针越来越多。可每一根都不是随手插的。每一根后面都跟着人、跟着料、跟着时间。
——
“最后一件事。”
陆尘放下笔,看向作战室里所有人。
“九十六时辰后,我去问道台。”
没人出声。
这件事从黑铁匣打开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和自己猜到,感觉不一样。
陆尘继续道:“带星瞳。只带星瞳。不带封神号。不走商路。不经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传送阵。”
“走哪条路?”林婉清问。
“等天把观察者行程给我之后再定。”
“出发时间?”
“第七十八时辰。”
这意味着他留了前面七十八时辰做所有准备。然后用最后十八时辰赶路、进入、提问。
时间掐得很紧。
但不是莽撞。
是他需要前面那些布局全部就位之后,才有底气走进去。如果走进去之前,三条撤离线没铺好、假商队没摆上桥口、旧传送阵没修完、副本里的名单没确认——他问出来的答案再精准,也运不出去。
零号忽然说了一句。
“问道台里面,你打算问什么?”
作战室里其他人都看向陆尘。
这个问题,从灰白纸片出现到现在,没人直接问过。大家似乎在等他自己说。
陆尘没有犹豫。
“谁还在里面。”
四个字。
不是“怎么打赢中枢”。不是“第三坐标空间站怎么进”。不是“归零层的规则是什么”。
谁还在里面。
零号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消失在深层节点的人。想起陈北。想起那个把手腕割开写字的人。想起所有被系统公告写了“已清除”、却可能没有真正死掉的人。
如果有人还活着。
如果问道台的答案能告诉陆尘——他们在哪里。
那后面的事,就有方向了。
“明白了。”零号说。
他没有再问。
——
所有人各自有了活。
纸鹤先出门,他的人最远,跑腿也最多。出门时他从铁钉身边过,铁钉抬头看了他一眼,纸鹤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姜晚紧跟着走,副本那边的联络有时差,她得赶着窗口期把消息送进去。
林婉清拿了空白符纸,回去准备身份伪装的底稿。经过走廊时,她看见003坐在木凳上,手里攥着木片,目光安静。她没有停,但脚步放轻了一点。
零号没走大门,翻窗出去了。身影落在归仙堡外环的屋顶上一闪,便融入夜色。
秦雨诺最后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问道台那边,你一个人去?”
“带星瞳。”
“她不算人。”
“所以不算带人。”
秦雨诺看着他,半晌没接话。
她想说什么。比如你不带武装护送,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比如封神号可以远程支援。比如让她跟到外围等着。
但她都没说。
因为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地图。三条撤离路线画得很细致,每一处转角都标了备选方案。十二个桥口的红标旁边,陆尘还额外加了时间节点——哪个时辰之前必须撤完,哪个桥口最迟可以堵多久。
这不是一个打算不回来的人的安排。
这是一个把“回来之后还要做什么”都想好了的人的安排。
秦雨诺收回目光。
她走出门时,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一点点。不是沉重。是踏实。像一个人接了担子之后,脚才会踩得那么实。
——
作战室只剩陆尘和鲁垚。
鲁垚还在写。笔尖沙沙作响。
“十二个桥口的假商队标记,要做多少组?”
陆尘靠在桌边。
“十二处全放。每处一组。”
“一组几辆车?”
“三辆。要有货。有人。有气味。路过的时候查验队拦下来,至少要翻半个时辰才能发现是假的。”
鲁垚抬起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
“十二组假商队,每组三辆车,加上货物、路引、灵石余额、灵兽车牌——光是身份装备就要做三十六套。”鲁垚在账册上划了一笔总数,“铸山的模具不够。材料也不够。”
“哪些够?”
“路引和货单够。灵兽车牌模具只有九个。储物袋外壳现有库存十四个。”
陆尘想了一下。
“不够的找无间殿商队借。”
鲁垚抬笔。
“借还是买?”
“买。”
“账记谁的?”
“记我的。”
鲁垚二话没说写了下来。在旁边备注了一句:陆尘个人账,第二笔。
“三日做得出来吗?”陆尘问。
鲁垚合上账册,站起身。
“做得出来。但铸山得连夜干。”
“让他干。”
“他要加班费。”
“给。”
“从你账上扣?”
“扣。”
鲁垚把账册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行。三日内,十二组假商队标记全部造出来。身份装备能骗过中枢查验——前提是纸鹤那边的核验阵样本明晚准时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样本万一晚了呢?”
陆尘没有回答。
鲁垚自己接上了。
“晚了就先做九组。剩下三组用旧模具顶。能骗三十分钟就骗三十分钟。”
陆尘点头。
“你倒是比我想得清楚。”
鲁垚头也没回。
“谁让你把账全记我名下。欠的钱多了,脑子就快了。”
他出了门。
走廊里,铁钉从门槛上站起来。蹲太久,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有活了吗?俺也去能干啥?”
鲁垚的声音没停。“你去铸山那边搬模具。搬完给你记半块肉干。”
“半块?”
“嫌少就别搬。”
铁钉的脚步立刻响了起来。跑得比收到命令还快。
他跑过003的木凳时,003抬了一下头。
“搬完回来。”003说。
铁钉回头看他。
“干啥?”
003把木片翻过来,让铁钉看见下面那道新划的横线。
“等你回来,我问个事。”
铁钉虽然不明白那道横线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头。
“俺也去搬完就回来。”
003目送他跑远,把木片收进衣领内侧。
花匠在墙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膝盖还是不疼。
好兆头。
——
作战室里又只剩陆尘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东段地图。
四枚定位针还插在上面。白、黑、灰、红。
另外还多了一根极细的白针,标在废驿站旁边。
九十六时辰。
四天的时间,干五件事的活。
问道台那边,他确实要去。但不是现在冲进去。真正紧迫的不是那张纸上的倒计时。而是中枢强硬派拿到东段权限后会做什么。
他们会封旧传送阵。
会堵桥口。
会在每一个可能被用作接应点的位置,埋下定点封存阵。
等门钉死了,问道台去不去已经不重要。因为就算问到了答案——谁还活着、谁被关在哪里——你也接不出来了。
所以真正的次序是反的。
不是先去问道台问清楚,再来布局。
而是先把人能走的路抢出来。让东段接头网在四天之内成形。让旧传送阵在被对方封掉之前,先接上归仙堡的线。让天堂副本里的人,在门打开的那一刻,有路可走。
问道台是最后一步。
它的答案能让所有布局变成精确打击。
但布局本身不能等答案。
陆尘把桌上散落的笔收好,把地图上多余的标注纸揭掉,只留定位针和三条撤离线。
他关了作战室的阵灯,走出门。
走廊里,铁钉已经跑远了。003不在凳子上。花匠也不在墙边。他们各自散了。
但003的木凳旁边,多了一块很小的石头。
石头压着一片树叶。树叶下面,是003用炭笔在地砖上写的两个字。
等你。
字很小。小到不蹲下来看不见。
陆尘没有蹲下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步子没停。
“下一站”的牌子挂在会客室门外。
歪的。
左高右低。
字还在。
陆尘从牌子下面走过去,没有伸手摆正它。
他只是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了半息。
归仙堡外环的灯光从窗口透进来。远处市场那边有人在收最后一趟货。旧城方向还有零星的敲石声。
九十处“守望归处”。
三成以上的人在副本里等着。
第三坐标空间站里,不知道还困着谁。
九十六时辰。
够了。
陆尘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身后,那块歪着的牌子在阵灯余光里映出三个字的轮廓。
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