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前院书房之内,云新阳一家人方才离开,徐大舅便转头看向吴夫子,笑着打趣:“如今新阳已是正五品同知,我不过一介区区举人,方才竟安然受了他的大礼,说不得要折几分福气寿数喽!”吴夫子闻言轻笑:“如今礼已受下,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徐大舅朗声大笑:“这话不假!说来也是稀罕,我一个举人,这辈子竟还能有机会受一个五品官员的一拜,便是折上两年寿数,那也是天大的体面,值当了!”
二人在书房内谈笑片刻,气氛悠然惬意,不多时,云新阳便折返归来。
徐大舅抬眼看向他,满眼赞许,由衷夸赞:“你年少之时,我便看出你天资卓绝、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万万没想到,你竟这般出息,小小年纪,便身居五品实职,前途不可限量。”
云新阳淡淡一笑,谦逊不语。
吴夫子半生深耕书香,虽未入仕,却深谙官场规则,看得远比旁人通透。他惊讶的并非云新阳年少高升,也非他此番赴任中途归乡,而是他骤然外放的举动,当即正色问道:“你此番外放,究竟是为何缘故?”
吴夫子与徐大舅皆是至亲长辈,心性沉稳、口风严谨,素来守得住秘密。云新阳无需隐瞒,坦然据实而言:“只因我在京都突然崭露锋芒、风头过盛,可年纪又尚轻、资历也浅薄,家中又无世家底蕴依托。京都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我根基未稳,谋算也不够深,若是久留其中,极易卷入纷争漩涡,最终难以脱身、惹祸上身,故而想着,不如远离朝堂、徐徐图之。”
吴夫子闻言缓缓点头,感慨道:“难得你年少得志、名利加身,却从未被浮华迷眼,始终清醒通透。懂得舍弃眼前捷径与虚名浮华,选择稳步前行、踏实扎根,这份心境与格局,实属难得。”
徐大舅是个素来行事谨慎求稳之人,此刻也深有感触,附和道:“世间速成登顶之路,必然步步险峻、危机四伏。越是捷径,越是暗藏凶险。在无十足把握保全自身之时,懂得取舍退让、择稳妥之道而行,便是最明智的抉择。”
云新阳微微颔首,眼底沉稳恳切:“我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父母兄弟、妻儿老小,我是全家的依靠与寄托,亦要护阖家安稳周全。故而我不敢赌、不敢冒进,只求步步稳妥、岁岁安稳,顺其自然便好。”
吴夫子生性淡泊、无争无求,一生只求安稳度日。听闻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暗自欣慰,只觉当年择此良婿、收此门生,果然眼光独到、未曾选错。
随后,吴夫子细细询问了吴鹏展在京都的差事近况,云新阳只挑稳妥事宜,顺带说了些吴又生的日常趣事,为老人家解闷。就是不知道远在京都的吴又生今日被云新阳父女反复念叨,耳朵会不会发烧?
紧接着,云新阳又将自己此番归乡后的种种打算细细道来。吴夫子听罢连连赞同,温声叮嘱:“闲时四处走走体察风物,是极好的。只是远哥年纪尚幼,路途行走,切记悉心照拂、稳妥护好孩童。”
云新阳谢过岳父的贴心嘱咐,郑重应下必会护好孩子周全。
自云新阳远赴京都之后,吴夫子便再无旗鼓相当的棋友,许久未曾酣畅对弈、尽兴落子。今日爱婿归来、心境舒畅,自然忍不住要与他对弈一局、一决高下。
吴鹏飞外出经商,并不在家。这日正午,吴家前院用饭,席上便只有吴夫子、徐大舅与云新阳三人。
吴夫子坐于上首,徐大舅和云新阳分坐两侧,两人相对。菜肴陆续上桌,吴夫子与徐大舅本都不算好酒之人,可今日云新阳回乡,阖家欢喜,又携来了御赐美酒,自然要开坛共尝。
吴家伺候的长随上前,启开酒坛封口,为三人各斟满一杯。
徐大舅端起酒杯放在鼻下轻嗅,笑着说道:“这御酒闻着倒是香气浓郁,只是入口不知滋味究竟如何。”
“想要知晓其中滋味,尝上一口便知。”吴夫子含笑举杯。
云新阳见状,亦端起酒杯,三人一同举杯。徐大舅抿下一小口,咂了咂嘴,转头望向吴夫子:“我是品不出什么玄妙,只余下一个感受——辣。老弟,你可尝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吴夫子笑道:“你还不清楚我的性子,本就不爱饮酒,更谈不上懂品酒。只觉这酒,比起寻常家酿,少了几分灼喉冲劲罢了。”
徐大舅又把目光投向云新阳:“新阳,你为官这些年,应酬想必不少,应当早已习得饮酒。你且跟大舅说说,这御酒好在哪里。免得日后我同旁人说起喝过御酒,人家问起滋味,我却答不上来,反倒叫人以为我在吹牛。”
云新阳如实回道:“翰林院一向清简,同其他衙门往来不多。我素来不喜交际应酬,酒局本就稀少。便是与同僚、同科小聚,也极少饮酒,品酒之道实在算不上通晓。不过晖儿先前尝过这酒,倒是有一番评述。”
“哦?快说来听听。”徐大舅连忙追问。
云新阳便将那日云新晖所说的一番话复述出来。
徐大舅听完,不由得长叹一声:“如此说来,咱们三人竟是就这般稀里糊涂的饮了这御酒,当真有种牛嚼牡丹,白白糟蹋好物的意味。”
“既然觉得糟蹋,那便别喝了。”吴夫子打趣道,“余下的我留着,改日寻个真正懂酒之人来品。”
“那可不行。”徐大舅不肯依,“既是难得好物,自然要多饮几口才算不亏。何况酒坛既已开启,搁置久了也只会散了酒香。”
“那今日便容你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好,一言为定,这坛酒便归我了。”徐大舅嘴上说得豪气,实则酒量有限。待到每人各饮四杯之后,他便主动收手:“再好的酒,也是少喝多有味,贪多伤脾胃。咱们就此停杯如何?”
云新阳自无异议,吴夫子深知徐大舅酒量,也不勉强,当即吩咐长随摆饭,众人便开始用饭。
后院之中,金宝一直絮絮叨叨讲着吴老太太最挂念的吴鹏展与吴又生的近况,吴婉娇在一旁适时补叙几句,哄得老太太今日心境格外舒畅。待到吴鹏飞的媳妇过来请安,拜见吴婉娇,老太太竟难得的对她露出几分笑意,午饭也比往日多用了几口。即便气氛和睦,吴鹏程依旧半步不敢远离,生怕席间哪个人、哪一句言语失当,惹得老太太心绪转变,反倒惊吓到几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