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一众人,都觉得能请云老太爷喝茶是份颜面,哪里肯退让。掌柜见众人相持不下,便开口道:“诸位莫争。今日云老太爷肯赏光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这清茶与一碟干果,便由小店做东,还望老太爷赏老朽这个薄面。”
云老二推辞不过,只得应下。
这时,一位与云老二相熟的汉子开口问道:“云老太爷,听闻您和泥瓦匠老刘头素来交好?”
见云老二点头,那汉子接着说道:“老刘头手艺向来出众,我家这些年的活大多都交于他。如今他卧病在床,上次找他干活,他家老三出面替他接的活。
常言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便也应了。可老刘头那般好的手艺,到了他儿子手里,那手艺当真是实在不敢恭维。
替我家修缮的房屋,当时看着挺好,还打包票说,请放心,包不漏。
结果,前几天遇上雨天,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外头雨停了,屋里还在继续个不停。”
旁边人听了打趣说:“呵呵,这那是请放心,包不漏,分明是晴放心,包不漏。”
旁边的人也笑着打趣说,还真是,晴天无雨,自然包不漏。
云老二闻言眉头微蹙,没有理会那个人的打趣,追问这人:“老刘头病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约莫月余了。”
“如今病情可有好转?”
“唉,我发现房屋修得还不如不修呢,便去找他理论,才见他病势沉重,只怕此番,未必熬得过去。”
老刘头,是云老二当年被净身出户、迁居荒地之后,为数不多依旧待他赤诚、时常记挂他的旧友。听闻消息,云老二茶也顾不上喝了,起身同众人告过别,又叫夏雨去糕点铺买了两包点心,便匆匆往老刘头家中赶去。
民间素来有句老话:泥瓦匠住漏屋,卖油娘子水梳头。老刘头家的屋子虽不至于漏雨,却低矮破旧,处处透着贫寒。云老二推开虚掩的柴门,朝着院内高声喊道:“家中有人吗?”
刘婆子闻声从屋里探出头,见是云老二,连忙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神色局促地说道:“是云家老太爷来了。你瞧我家屋里又脏又暗,云家老太爷若是不嫌弃,就勉强进屋坐一坐。”
云老二摆摆手:“刘嫂子说的哪里话,我和刘老哥也是多年的兄弟了,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听说他身子最近不爽利,我是来看他的,他在哪一间屋子?”
“云家老太爷太客气了,老头子就在主屋东间躺着。”刘婆子说着,便上前引路。
屋子本就低矮,云老二身形高大,只得低着头弯着腰,才勉强跨进门内。
躺在床上的老刘头听见云老二的声音,想要挣扎着坐起身,奈何身子孱弱,几番挪动,依旧动弹不得。
云老二走进屋,望着形容枯槁的老友,心中满是酸楚。屋内连个坐凳都没有,云老二便顺势坐到床沿,握住老刘头的手问道:“你怎么病成这般模样?可请过郎中,吃过药了吗?”
“请过郎中,也服了几副药,只是全然不见起色。”
“病得这般沉重,只服几副药哪里够用。若是手头缺银子,为何不捎个信给我?你这是不把我当兄弟啊。”
老刘头长叹一声:“唉,老话讲帮急不帮穷,我这是填不满的穷坑。何况你已经帮过我们不少,让我家老大两口子、老二都去你家做工,月月都有工钱,活计也不繁重,比在码头苦熬谋生要好上太多,我又怎能再开口求你相助。”
“可这病总得医治。”云老二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到老刘头手中。老刘头想要推辞,可身子虚弱,连抬手推脱的力气都没有,才说了寥寥数语,便喘得几乎接不上气。
云老二怕耗损他的精气神,只又劝慰了几句,将银子搁在床榻上,便起身告辞。
走出房门,云老二对着刘婆子,压低声音问道:“刘嫂子,老哥这究竟是什么病症?郎中又是怎么说的?倘若尚有医治的希望,银子方面不必顾虑,咱们几十年的交情,千万不要跟我见外,只管传信于我。”
刘婆子摇着头,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我也说不清缘由,前段时日只是觉得不舒服,忽然就一病不起,如今连饭都难以下咽。郎中说,怕是时日无多了。”
云老二听完,心绪沉沉,一路走回家中,始终一言不发。
回到家里,徐氏得知此事,再三宽慰,也难纾解他心中的郁结,不由得暗自叹息,不知他要多久才能从这份难过里缓过来。他们哪里料到,家里的开心果金宝,已然抵达上埠镇,云老二这一番伤怀,很快便要被云新阳一家人归家的欢喜打断。
再说云新阳一行人,船只抵达上埠镇,比原定时辰还要早,尚未到午时,便已经靠岸。
新昌率先登岸,快步走到云家铺子门前,扬声喊道:“铺子里有人吗?快出来搭把手!”
铺子里的小伙计并不认得新昌,连忙应声:“来了来了!”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
正在柜台前对账算账的新石,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熟,却一时辨不出是谁,下意识抬头一望。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本该在京都伺候三哥的新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他当即丢下算盘与账本,快步冲出门外,一把攥住新昌的胳膊,急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莫非三哥出了什么变故?”
新昌连忙朝着地上啐了三下:“呸呸呸!你这张破锅煮屎的嘴,就不能说点吉利话!我家爷是高升了,赴任途中顺路回乡探亲,故此在此下船。”
“啊!”新石惊得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一只大鸭蛋,愣怔半晌,抬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是真的,不是做梦!那三哥升的是什么官?可是知府?”
“是同知府。”
“哎呀,真的做知府了!”
新昌本想纠正他,是同知府,转念一想,就算解释,旁人也未必分得清,便索性不再多言。
“那三哥他们人呢?”新石急切追问。
“你这糊涂家伙,也不知这生意都是怎么做的,人自然是还在船上。此番是举家迁徙,行李物件繁多,既要找人搬运,还得雇车。”
“好嘞新昌哥,我这就去车行雇车!”新石转头吩咐身边小伙计,“先把店门关上,再叫上人手去码头搬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