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升任翰林院侍讲已过数月。如今他与同僚鲍惜强彼此帮扶、各司其职,衙署内的差事办理得愈发得心应手,进退有度。
此前他给予机会的两个人,张景先呢,唉!既然帮不了,只能暂时放弃;伍迁墨,倒是踏实勤勉,谨遵云新阳的提点,每日下值回去就闭门苦练。当然他闭的是大门,不是书房门。他的苦练,苦的也不仅仅是自己一人,而是一家人。家里妻子儿女,皆是他的陪练对象。终有一天,儿子忍无可忍的抱怨说:“爹,您的讲义,总是反反复复的讲,每一篇我都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伍迁墨不悦,威胁儿子:“小子,那你倒是倒背给我听听,要是背不出来,小心我揭你的皮。”
好在他与家人的这番苦也没有白吃,如今也算有了长足进步,基本上可以拿的出手了。云新阳与鲍惜强商议,决意年后给伍迁墨安排一次实战的机会——御前进讲。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云新阳进入翰林院之后这么长时间,师兄范丞坤在他面前素来寡言少语。
云新阳与他相识也有十几年了,对于他的为人,虽然算不上十分了解,但也绝对不是一无所知。他对于人情往来这一块,虽然算不得精明通透,也并非是一窍不通。云新阳高中会元之时,他也曾热情的去恭贺过,还送了薄礼。然而云新阳这次升迁,作为同僚,别人纷纷暗地里上门送贺礼,他就先当面送一句恭喜师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总之就是,既从未向云新阳开口求过任何便利照拂,也无半分要深交之意。
就在云新阳一度以为,这位学友师兄早已看淡仕途浮沉,只求上值在翰林院里认认真真的办差,挣点俸禄银子,下值去自己办的春闱备考班里兢兢业业教书,再挣点外快银子,以此安稳度日之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日散值,二人一如既往的默默同路而行,行至平日分开的岔路口,云新阳正要拱手作别,范丞坤忽然驻足,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低声开口:“师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新阳见他神色凝重,心知他必有要事相求,便顺势应下:“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僻静茶楼,雅间清幽,无人打扰,师兄随我移步一叙。”
这间茶楼云新阳常来,熟门熟路径直定下一间偏僻雅间。二人分宾主落座,小二奉上清茶退下后,雅间内一片寂静。云新阳不急着开口追问,静静等候对方直言。范丞坤指尖微微攥紧衣袖,反复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云新阳:“师弟,不知你可否,也给师兄一个仕途上进的机会?”
云新阳心中了然,自然清楚他所求何事。
他素来知人观心,深知世人皆有两面,自己亦是如此。
他从未对范丞坤心存恶意,因范家做的那些事牵连其身,不然,当年他也不会不顾两家人过往嫌隙,念及同门情谊,在他面临生死存亡之际,出手相救,保住了他的性命。对此他从未后悔。
云新阳愿意给性格执拗的张景先复试的机会,愿意倾力栽培并无多少私情的伍迁墨,却不愿主动对范丞坤施以援手。
究其根源,其实终究是范家拖累。云新阳私心顾虑重重,范家人之所以在上埠镇这般张狂作恶、无所顾忌,终究还是仗着范丞坤在京都做官。若是自己倾力将其提拔起来,日后范家人难免不会借着范丞坤的势力,在上埠镇更加猖狂的作妖,肆无忌惮的针对云家,给云家找麻烦,平添无穷祸患。
基于此种思想,云新阳听到范丞坤的要求,神色平和,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往日从未听闻师兄求过仕途机遇,此前上官,无人提携栽培过师兄吗?”
“从未有过。”范丞坤听了云新阳的问话,语气带着几分落寞,笃定的摇头。
“既然如此,之前闲谈之时,为何从未听你说起过?可知究其原因是什么?”
“想来是我丁忧归乡数年,错过了同科同僚统一遴选提拔的时机,重回翰林院之后,便被众人渐渐遗忘,至此导致无缘出头之机。”
云新阳明白,他的这种情况跟伍迁墨差不多,微微颔首,然后带着几分埋怨:“师兄的处境我已然明白。只是我上任之初,你明明有机会,为何当时不提,一直耽搁至今?”
然后不等范丞坤说明原因,又直接摆明如今自己的难处,“时至今日,我上任之后,已然增补两名编修进入遴选名单,如今刚将不堪造就的张景先剔除,转瞬又要增补师兄入列。届时同僚难免非议,要么说我徇私偏袒,要么诟病我借机在翰林院培植心腹、拉拢势力,于你我二人,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师兄应当也不愿,我刚履新职,便深陷流言非议之中?更不想让自己提拔不成,反倒深陷其中,所以此事你这会突然提出,让我去立刻去办,未免太过仓促不妥,只能从长计议。”
云新阳嘛,生性善良,自然绝不可能去做那种把话说死,断了别人念想这种不道德的事,更不愿意因此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出现僵局,于是稍作停顿,他又给范丞坤指明一条看似可行,实则此道基本不通的路:“据我所知,鲍侍讲此前长期在你值守的值房担任主事,你二人共事将近两年,理应相交甚笃。他上任至今,还未主动举荐提拔过任何人,如今到了年底,已然没了机会,明年开春需要准备经筵大典,事务繁杂,自然也无暇顾及新人培养。待经筵大典落幕,翰林院诸事安定,师兄若是心急,可主动寻鲍侍讲陈情。只要他愿意出面举荐,我这边你大可放心,只会帮扶,定然不会驳回。”
范丞坤闻言眉头微蹙,细细思忖片刻,面露难色:“我与鲍侍讲虽日日同署办差,共事许久,却始终只是公务往来,从无私下交集。往日毫无交情,如今骤然登门求助,未免太过突兀,实在难以开口。师弟向来聪慧,能不能帮我想个万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