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U-17休息区。
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缓缓吹下来,拂过一排金属长椅。
五十岚真司走下场,在长椅上坐下。
一身球衣甚至还齐整,领口的扣子都没解开几颗。
他拿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眉眼淡淡的,方才那一场6-0的碾压,于他而言,像是出门随手挥落了几片挡路的叶子,连气都没怎么喘。
波尔克一行人围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楚。
五十岚真司的额角,只有一层薄薄的潮气。
不是汗。
是那种略微运动过后,皮肤表面自然浮起的一层薄润。
连汗都没出透。
要知道,对面那个男人,刚刚可是把阿修罗神道第三层的力量催动到极致,一记又一记世界级杀招不要钱一样地往他半场砸。
换了任何一个世界级选手站在那个位置,这一盘打下来,早就该汗透重衣,大口喘粗气了。
可他没有。
波尔克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紧张,又松了几分。
看来......
贝尔蒂单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肩膀微微晃着,嘴角挑着一抹轻快的弧度,语气里满是轻松。
今天剩下的比赛,怕是轮不到我和施耐德上场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是啊。
主将一个人就把对面的单打二号碾成了这样。
他们这帮人,今天确实是来球场边上晒太阳的。
可,
五十岚真司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根针,把贝尔蒂刚飘起来的那点轻松,地一下戳破了。
别太早放松。
他放下水杯,声音很平。
你和施耐德,要是想在决赛上稳稳拿下那一分,还有一道绕不开的难关,得啃下来。
贝尔蒂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一句话。
周围几个刚放松下来的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贝尔蒂沉默了两秒。
然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浓浓的无奈。
这一点......我当然清楚。
他搓了搓后颈。
可那道弱点,哪里是说攻克就能攻克的。”
“你以为我和施耐德不想解决?那东西跟了我们多少年了,我们比谁都想把它磨掉。”
“可真要彻底抹平我和施耐德身上的破绽,
他苦笑了一下。
哪有这么容易啊。
别急。
q.p走过来,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贝尔蒂的肩膀。他声音沉稳,像一块压舱石。
时间还够。
今天这一场打完就结束了。明天,是米国U-17对西班牙U-17,跟我们没关系。至于决赛,
他掰了掰手指头。
还有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你和施耐德那点东西,我们这帮人陪着你们一起磨。”
“波尔克的单打经验,我的比赛阅读,施耐德的手感,全部给你们兜底。
他咧嘴一笑。
怕什么?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垫在了贝尔蒂悬着的心口。
他怔了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眼底那点无奈的灰败,重新燃起来几分韧劲。
而波尔克。
他没有参与这几人的对话。
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球场中线,遥遥投向了另一侧,霓虹U-17的休息区。
远远看去。
平等院凤凰一个人坐在角落。
一条毛巾,兜头罩下,把他整张脸,整个脑袋,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他佝偻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塑。
霓虹U-17那边,duke·渡边站了起来。
远野笃京,三津谷亚玖斗,加治风多......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动。
最后还是duke咬了咬牙,抬脚走了过去,弯下腰,似乎在说些什么。
旁边有人伸手,想拍一拍平等院的肩膀。
可毛巾底下那个人。
从头到尾。
一动不动。
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甚至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那层毛巾像是一道墙,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在了两边。
周身那股死寂,隔着大半个球场,都能感觉到。
.........
看这样子......
波尔克收回目光,低声开口。
是被你压得......心气都散了?
五十岚真司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过去。
隔着整整一座球场,他的目光落在那团被毛巾裹住的身影上,停了两秒。
第二次。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第二次从地狱里迈开脚步。
他以为自己这一次,已经走得足够远了。
可结果,还是走了一半,就被人按了回去。
他顿了顿。
这种时候,变成这副样子,很正常。
波尔克没说话。
他知道五十岚真司这话不是在嘲讽。
恰恰相反,这句话里,听不出半分轻视。
甚至藏着一丝很淡的,连说话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果然。
下一秒,五十岚真司就接着开口了。
但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波尔克。
他真实的底蕴,未必在我之下。
波尔克沉默了很久。
风从球场上空吹过,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那道被毛巾裹住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
第三层地狱神道。
本身就已经打磨到登峰造极的球感和球路。
还有,到现在为止,他连异次元都还没露过一面。
他一句一句,像在给自己梳理。
真要让他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真要跟我一对一打一场,
波尔克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赢他。
这句话,从波尔克嘴里说出来。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要知道,这可是波尔克。
德国U-17的绝对王牌,站在世界高中生金字塔尖上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从他嘴里说出我没有把握赢这几个字,分量有多重,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波尔克自己却像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望着霓虹休息区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
谁能想到呢。
当年那个一个人背着球拍,满世界流浪,被这个揍一顿,被那个揍一顿,输得灰头土脸的家伙。
如今,已经长到了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
输一次,就爬起来一次。”
“被打下去一次,就再从地狱里迈出来一次。
这种人......
波尔克缓缓收回目光。
再过个三五年,注定是要站在世界网坛最顶端的。
......
中场休息的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霓虹U-17这一边的人来说,这十分钟,比整整一盘比赛还要难熬。
时间一到。
裁判拎着哨子,缓步走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球场中央。
他抬起手,压了压,清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一层一层漫过看台。
全场安静,
单打二号,第二盘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球员入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
本盘,为德国U-17代表队赛点盘!
由德国U-17代表队,国中生,五十岚真司选手,率先发球!
赛点盘三个字一出口。
整座看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谁都明白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五十岚真司只要再拿下这一盘,比赛结束。
霓虹U-17,打包回家。
万千道视线,在这一刻齐齐收拢,像聚光灯一样打在球员通道的入口。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五十岚真司走在前面,步伐平稳,球拍随意地搭在肩上,跟第一盘上场时没有任何区别。
平等院凤凰跟在后面。
毛巾已经摘了。
那张脸重新露了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那点东西,跟十分钟前比起来,似乎又暗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被晒得发白的塑胶场地,缓缓走向各自的半场。
当两双球鞋,先后踩进白线圈定的对战区域,
整座球场,猛地陷入了死寂。
方才还在嗡嗡议论的几万人,像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风从球场上空掠过,吹得球网上沿轻轻一颤。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在阳光下缓缓浮动,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
霓虹U-17休息席。
空气早就沉得像浸了冰水。
黑部由纪夫,斋藤至,拓殖龙二三个人,肩膀垮着,重重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三张脸上,全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唉......
黑部由纪夫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球场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平等院同学......他怕是,已经放弃这场比赛了。
没办法啊。斋藤至扶着额头,摇了摇头,他明明已经冲破了那层桎梏,明明已经摸到了阿修罗神道第三层的门槛。可结果呢?拼尽全力,连一分都拿不到。
他苦笑了一下。
这样的打击......对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照这个势头......拓殖龙二望着球场,声音发沉,我们今年的世界杯征途,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几句话,像几块石头,砸在休息席上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国中生,高中生,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
眉头一个比一个皱得紧,胸口像压了块铁板。
就在这一片低沉里,
一声闷响。
duke·渡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栏杆上。
那一声把周围几个人都吓得一哆嗦。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通红,死死瞪着黑部由纪夫三个人,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三位!
头儿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
他胸口剧烈起伏。
比赛还没打完!球还没落地!你们凭什么替他说放弃?!
我相信头儿!!
可吼完这一声,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他环顾四周,
偌大的队伍里。
此刻,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这里,咬着牙,死撑着相信平等院凤凰。
旁边的人,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有你别说了的劝阻。
可就是没有,没有第二双眼睛里,带着他这种近乎盲目的笃定。
就连三船入道。
那个一辈子嘴硬,一辈子不服输的老头子。
此刻也只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酒壶,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球场。
眼底那点东西,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想正面去想那个结果。
霓虹U-17......蛰伏了这么多年,苦熬了这么多年,一批又一批的球员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无数个挥汗如雨的日夜,无数次被人踩在脚下又咬牙爬起来,
最后的结果。
就只能停在四强吗?
老头子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一旁的鬼十次郎站在那里,望着球场中央那道孤峭的身影,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担忧之色,藏都藏不住地漫了满脸。
旁边的种岛修二,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可他那双素来半眯着,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也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平等院凤凰。
平等院他......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点飘。
背上压着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队伍的担子,他自己的骄傲,被五十岚真司连赢两盘的挫败......第二盘,他想要完完整整打出自己的水准,太难了。
他顿了顿。
然后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轻轻补了一句。
可......我们还是该相信他。对吧?
这话,他不知道是说给鬼十次郎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同意。
入江奏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我们早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连平等院凤凰都不值得我们押上最后这一点希望,那这支队伍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资格,有能力,去碰一碰五十岚真司。
他顿了顿。
第二。
现在已经退无可退了。这一点,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
入江奏多的目光,缓缓投向球场中央那个白衣染汗的身影。
那套霸王网球真正的力量。
注定,会在这一盘,完完整整,绽放在所有人面前。
这两句话,像一阵风。
吹过霓虹U-17休息席。
原本垂头丧气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张张脸上的绝望,慢慢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肃穆的东西。
是啊。
站在那片球场上的人,本就是他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杆枪。
如果连他都打不穿五十岚真司那道壁垒,
换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上去。
结果,不会有半分不同。
旁人或许嫌弃平等院凤凰脾气臭,性子硬,不服从管教。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否认一件事,
这个男人。
就是霓虹U-17,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duke·渡边重新把目光投回球场。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
指节泛白,根根青筋暴起。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一点血印子,他却像是一点都没感觉到。
他死死盯着球场里那道挺直的背影。
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声音沙哑,却像在发誓。
头儿,
你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