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球场内。
嘈杂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经退得很远。
平等院凤凰站在底线，目光沉沉地锁住球场对面五十岚真司身影。
他手里捏着的那颗网球，指节微微用力，球面的纹路硌进掌心。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
是那种从两年前，从U17世界杯对战法国球场上，就死死压在他肩头的东西。
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两局已经输掉的比分，此刻又原封不动地压了回来。
重到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颗球抛起来。
手腕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坠住了。
你怕了。
对面，五十岚真司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平等院凤凰耳膜最深处。
平等院凤凰瞳孔骤然一缩。
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翻涌着被戳穿之后的暴怒与不甘，吼声震得前排观众齐齐一怔。
别开玩笑了，五十岚真司！
我平等院凤凰.......如何会怕？！
球场上空的风，似乎在这一声暴喝里凝滞了半瞬。
五十岚真司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眉都没动一下。他看着平等院凤凰胸口剧烈起伏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头被踩住了尾巴，却还在徒劳龇牙的猛兽。
是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我倒以为......你是在担心自己输了这一场之后，霓虹U-17就要在这里止步了。
而这件事，会变成你整个网球生涯里，最大的一道遗憾。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望向平等院凤凰，一字一句，轻描淡写。
……不是么？
你......
平等院凤凰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正中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些他拼命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肯正面去看的东西......
队伍的命运，肩上的重担，万一输了之后那无法回头的后果......
被五十岚真司三言两语，像剥壳一样，硬生生翻了出来，摊在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底下。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愤怒，被看穿的恼羞，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交织在一起，拧成一团。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发沉。
哼......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先顾好你眼前这场比赛吧，五十岚真司！
囫囵开口，色厉内荏。
五十岚真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看一个嘴硬的孩子。他缓缓摇了摇头，球拍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比分落后的人，
好像……并不是我吧？
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回球，精准地砸在平等院凤凰最疼的那个位置上。
平等院凤凰胸口又是一堵。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对面的人已经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来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散漫与从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专注到令人心悸的沉静。
平等院凤凰。
五十岚真司的声音，第一次沉了下来。
全力以赴吧。
......热身，结束了。
全力以赴……
平等院凤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把某个早已锈死的开关，重新用力扳动。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握紧。那颗原本沉得像铅的网球，此刻忽然在掌心变得滚烫。
两秒的死寂。
紧接着......
他猛地仰头，一声暴喝震彻整座球馆。
那就......来吧！！
轰。
那一瞬间，平等院凤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点燃。
连输两局的颓势，被看穿心事的动摇，压在肩头的万斤重担......在这一声暴喝里，被他一股脑尽数撕碎。
他缓缓直起身。
原本因为连续失分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此刻一寸一寸重新挺成了一杆枪。
满头乱发之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早已不是刚才的暴怒与慌乱，而是一种近乎修罗般的，灼热而黑暗的光。
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幽紫色的光芒，从他脚下，从他周身，从他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里，如同有生命一般蔓延开来。
那不是光，更像是一种浓稠的，近乎实质的雾气，缠绕在他手臂上，球拍上，甚至顺着他脚下的塑胶场地，一寸一寸向外爬去。
阿修罗神道。
那股恐怖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场，在眨眼之间便席卷了半个球场。
场地边的摄影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前排观众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球场中央缓缓睁开眼。
........
可怪。
那股幽紫色的修罗气息席卷半个球场的刹那......
除了正站在平等院凤凰对面，自始至终连眉都没动一下的五十岚真司；
以及霓虹U-17球员席上，那群早已见过主将真正发狠模样的同伴之外。
整座比赛现场，数万名观众，几乎是在同一瞬，齐齐变了脸色。
难以置信。
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范畴的东西。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光，不是影，不是任何一种技术。
可它就那样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压得人呼吸一滞，压得人指尖冰凉。
德国U-17球员席。
波尔克缓缓站起了身。
他眉头紧锁，那双素来冷静的蓝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浮起了毫不掩饰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球场中央那道被幽紫包裹的身影，喉头微动。
这股……地狱神道的力量。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身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比阿玛迪斯的......更深层。更强大。
一字一顿。
如果说阿玛迪斯触及的，是地狱神道的第二层次……
波尔克眯起眼睛。
那么此刻的平等院凤凰，已经一只脚踏进了第三层的门槛。无限接近。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战栗。
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化作了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寒。
这番话，从波尔克嘴里说出来。
分量，不言而喻。
这不是夸赞，这是一个站在世界之巅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实力，做出的最冷酷也最诚实的判定。
q.p站在一旁，缓缓点头。
没错。
所以单从这一点来看......平等院凤凰的硬实力，绝不弱于阿玛迪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他已经有了站在世界职业联赛上的水准。那不是嘴上说说的底气，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而且......q.p话锋一转，他和鬼十次郎不一样。鬼十次郎那个人，是蜷缩在霓虹U-17训练营里的狮子，他很强，可他没真正见过外面的世界。
平等院凤凰不一样。他年轻时满世界流浪，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走，找当地的强者一对一地碰。”
“他的网球，不是在训练营里喂出来的，是在全世界的野球场，职业场，地下场上，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q.p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声说出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如果他真的全力以赴……
现在的我，未必赢得了他。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旁人只当是谦虚。
可从q.p嘴里说出来......没有人觉得他在谦。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此刻不管是哪一个世界级球员站到那片场地上，直面这一尊已经化作修罗的平等院凤凰，恐怕都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我稳赢。
就算是波尔克。
q.p站在最客观的角度上，也不觉得自己这位老队友，这位德国队的绝对王牌，就一定能从平等院凤凰手里全身而退。
……
球员席另一头。
贝尔蒂和施耐德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不是惧，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不管怎么说。贝尔蒂摸了摸下巴，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轻松，平等院凤凰的对手，可是五十岚真司那个怪物啊。他或许是个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他咧了咧嘴。
可惜......天才在五十岚真司面前，也仅仅只是个天才而已。
施耐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说真的，我现在实在想不出，这世界上到底还有谁能赢五十岚真司。
他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索，随即摇了摇头。
哪怕让我从现役世界职业球员里挨个挑......挑不出来。真挑不出来。
不过......贝尔蒂眼珠子一转，话题忽然歪了，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米国U-17那个越前龙雅。
那家伙心里头，恐怕不只是想击败五十岚真司吧？他那个宝贝弟弟，当时可是结结实实栽在五十岚真司手里的。这位当哥哥的，指不定还憋着一股替老弟讨回场子的火呢。
你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跳出来？
啧......你俩。
雷特鲁皱着眉，冷冷扫了两人一眼。
就这一眼，贝尔蒂和施耐德像是被人掐住了后脖颈，非常自觉地同时捂住了嘴，识趣地闭了麦。
……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
手冢国光，俾斯麦，迹部景吾......几个人只是远远望着球场，表情都淡淡的。
说不惊讶，是假的。
平等院凤凰作为霓虹U-17的主将，底牌竟然比他们所有人事先预估的，都要夸张得多。
那股从球场中央弥漫开来的修罗之气，连他们这几个站在球员席上的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压迫。
可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在他们心底，有一个共同的，几乎不被怀疑的念头......
五十岚真司，不会输。
所以，平等院凤凰这一手掀得天翻地覆的底牌，在他们眼里，再怎么惊艳，也不过是这场比赛里，一段注定要被翻过去的高潮罢了。
..........
观众席。
像是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座看台在那股幽紫色修罗之气席卷球场的刹那，地一下炸开了。
方才还为比赛屏息凝神的数万名观众，此刻几乎是齐齐从座位上弹起，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惊呼声，倒吸凉气声，有人手里的饮料杯砸在地上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般从看台最高处往低处一层一层卷过去。
地，地狱神道？！
前排一个小伙子猛地从座位上蹦起来，手指着球场，声音都劈叉了。
平等院凤凰......他居然是开启地狱神道的世界级球员？！
终于！终于憋不住了啊！旁边他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输两局，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了！这才是霓虹U-17主将该有的样子啊！
看到了看到了！
斜上方看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攥着拳头跳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
这一届U-17世界杯是怎么回事？！地狱神道说开就开？一个接一个！先是阿玛迪斯，再是……现在连平等院凤凰也是！霓虹U-17的主将，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周围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可兴奋劲儿没过三秒，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就缓缓摇起了头。他推了推镜框，目光盯着记分板上那刺眼的0-2，语气冷静得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围一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头上。
废话。
那两局的差距，你们又不是没看见。
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下来。
我承认，平等院凤凰的球技很强。强到什么地步？我一个坐了十几排远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劲儿。普通U-17球员？我估计连他发球都接不回去，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指节在记分板上敲了敲。
可问题是......他对面站着的是五十岚真司啊。
再丢两局，这一盘，就等于白送给人家了。
这话说出口，周围几个年轻人脸上的激动，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是啊。
道理谁都懂。
……
隔了两排，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到脑后。
我还是看好五十岚真司。
他旁边的女友侧过头：怎么说？
地狱神道强不强？强。男人苦笑了一下，可你忘了阿玛迪斯了？那家伙当初开地狱神道的时候，场面比这还唬人，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
我看啊……平等院凤凰这一波，大概率是白费力气。
同意。
他左边立刻有人接了话头。那是个看上去就资深的老球迷，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网球杂志，闻言点了点头。
宙斯，加缪，阿玛迪斯......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哪一个没压着满身的底牌？最后呢？最后全折在五十岚真司手里了。
他啧了一声。
没办法。平等院凤凰从一开始就落在下风，比分压着，心理压着，全队的担子也压着。再抬眼一看对面......五十岚真司那副样子，你们看见了吗？到现在，连气都没喘匀。
老球迷指了指球场。
你说说，这种局面，平等院他还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手里能打的牌全打出去，赌一把。
可赌不赌得赢......
他没把后半句说下去。
因为谁都知道答案。
……
球场一侧的看台区，几十个身穿深蓝色应援服的霓虹球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站了起来。
最前排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双手死死攥着一根应援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霓虹U-17……
想要在这一届世界杯上走得更远......
唯一的机会，就押在这一场上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汽油桶里。
整片深蓝色的应援区，瞬间爆发出一声压抑了整整两局的呐喊。
几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股低沉的，带着哭腔的轰鸣，朝着球场中央那个被幽紫色包裹的身影，狠狠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