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是在下失礼了。”青年连忙收回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脖颈往回缩了缩,“姑娘,你也太凶了,在下是给流水长老看的,些许痹症,开了几副药,如今已无大碍。”
“爷爷,没事就好!”李子蔚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那青年,“你当真见过流水长老?他老人家长什么样子?”
那青年瞪眼瞅了瞅李子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间的短刃,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刀锋,“姑娘,你先把刀放下行吗?你这样我哪敢说话。”
李子蔚略一迟疑,缓缓收回短刃,但仍紧握在手,目光警惕地盯着他。
“蓝袍会一共五位长者,长得都差不多,高山流水,绿柳白杨,个个仙风道骨,绿柳长老李安芜是个瘦高个,头发胡须比较长,而且白中带黄;
白杨长老李安莀,个子稍矮,也瘦,头发胡须短一些,白中带青,且显得最为睿智;
流水长老李安芄,个子中等,更瘦,头发胡须白中带灰,眼神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高山长老李安萄,个子跟流水长老差不多,但更魁梧一些,声音洪亮,性子急;
还有一个最矮的,岁数最小的李安葇前辈,头发胡须比较茂密,黑中带点白,是个爱笑的老头,看着就让人亲近。”
那青年一口气说完,仿佛背书一般流利。
李子蔚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五位爷爷的形象愈发清晰。
她眼中泛起泪光,收起短刃,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那青年见她神色松动,试探着开口:“姑娘,你也是蓝袍会的后人吧?我看你方才那反应,想必是流水长老的孙女。”
李子蔚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去。
刘曾凡则接过话头,目光在那青年身上扫过,沉声道:“别瞎打听,我们也是受过蓝袍会恩惠的。故而格外敬重蓝袍会的人。你是东巫家族的人?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东巫岐略,宗家次子,也是东巫家族在宗图的二掌柜。”青年拱手一礼,神色坦然,“方才试探阁下,实属冒犯,还望见谅。”
刘曾凡摆摆手,“不重要了,阁下既然对蓝袍会的人熟悉,自然是经常出入南川牢里,可否行个方便?”
东巫岐略闻言,神色开始松弛起来,目光在刘曾凡与李子蔚之间来回扫过,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那得看行什么方便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了,二位不如也坦诚一些吧,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打听蓝袍会五位长老的关押之处?”
李子蔚这才缓了缓神,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东巫岐略:“我是李安芄的孙女,李子蔚,此次前来就是想探望爷爷,不知东巫先生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们进南川牢一见?”
东巫岐略闻言,也没有觉得惊讶,毕竟他也猜到八九分,他上下打量了李子蔚一番,脸上顿时换上一副憨笑:“原来是师姐驾到,失敬失敬。”
李子蔚微微一怔,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师姐?”
东巫岐略笑道:“啊,这个嘛,师姐有所不知,我呢素来仰慕蓝袍会,但无奈资质愚钝,未能考入蓝袍会,后来出入营牢久了,得到蓝袍会第一剑客李赤松前辈指点,便私下里拜了他老人家为师,可是有名有份的,所以按入门先后算,您自然就是我的师姐了,对不对?”
李子蔚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板着脸,只是轻哼一声:“油嘴滑舌,我才不信我七叔会收你这种徒弟。”
东巫岐略也不恼,嘿嘿一笑,拱手道:“师姐不信也无妨。”
他说着,正要伸手入怀去掏什么东西,李子蔚下意识地又抽出短刃,那速度与反应快得让东巫岐略都愣了一下。
他连忙摆手笑道:“哎,师姐别紧张,我是拿信物,拿信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鞘身淡蓝,上面不仅刻着蓝袍会的龙头徽记,还镶嵌着三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正是蓝袍会内门弟子的信物。
李子蔚接过匕首,仔细端详片刻,确认是七叔防身的蓝鳞匕,但她还是有些不信,“这匕首没错,但我还是不信,给我背一遍蓝袍会的宗旨。”
东巫岐略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茁天安赤子,固帝疆恒昌。
披霜履雪,不改忠魂之志;
执剑向寒,犹守家国之纲。
衣蓝如天,志在澄澈;
龙头如火,行在担当。
不争虚妄之名,但护一方之安;
不慕金玉之饰,唯遵信义之重。
晨习武于霜阶,夜读经于灯下;
以技御乱,以德化民,以志立世。
凡入此门者,当知:
刃可断,志不可折;袍可旧,心不可污。?
为苍生挡刀锋,为故土守晨昏——
此为蓝袍之业,乃赤子之天职也。”
李子蔚听罢,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缓缓将蓝鳞匕递还,语气也软了几分:“还不错,背得一字不差,但你这身手,实在不像是我七叔教出来的徒弟,好好练习吧,别污了我七叔名号,更别辱没了蓝袍会的名头。”
东巫岐略收起蓝鳞匕,郑重抱拳:“师姐教训得是,我一定勤加修炼,不辱师门。”
李子蔚瞥了他一眼,“即使你是我七叔的徒弟,是蓝袍会的徒弟,也不是我师弟,我虽是蓝袍会宗族,但早已不是蓝袍会的人,你也不必这般称呼我。”
东巫岐略却正色道:“师姐此言差矣。一日入蓝袍,终身蓝袍人......”
还未等他说完,李子蔚抬手打断,想起自己被除名的事情,莫名火起,“闭嘴,不许再叫。”
东巫岐略见她神色骤变,识趣地住了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她,他只能支支吾吾找回自己的长处,“那,那,咱们商量商量进营牢之事吧?”
李子蔚冷哼一声,扭头背对着二人,坐到了另一边。
刘曾凡见气氛有些僵,便赶紧打圆场,压低声音道:“都是为了蓝袍会,咱们应当从长计议,东巫兄弟可有好办法?”
东巫岐略一听,马上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低声道:“办法有很多,营牢里的管事,我都熟悉,他们对蓝袍会敬仰有加,而且也是他们让我去诊治的,我呢也乐意去,经常去,所以呢,等过几日,我会去复诊,顺便见我师父,师姐,哦,不,子蔚姑娘可以扮作我的药童,随我一同入内,这样便能避开耳目,直入营牢深处。”
“既然岐略掌柜已有此计,那便是最好的,我刘曾凡在此谢过。”刘曾凡说着起身,郑重地向东巫岐略拱了拱手。
李子蔚也缓和了心情,站起身来,向东巫岐略微微颔首:“感谢岐略掌柜相助,子蔚铭记在心,如能与族人相见,将来必报此恩情。”
东巫岐略摆摆手,赶忙躬身道:“师姐,哦不,子蔚姑娘言重了,刘兄言重了。
宗图如今是个风雨飘摇的时节,可能我说这个话,也犯了忌,但事实就是如此,霜雪国兵强马壮,已然占据了韩城及周边,不日即将南下,下一步遭殃的定然是梁城及周边,但蓝袍会的名声在宗图,乃至我迪古斯国都是声名远赫,而且之前‘尸奴’之事,我迪古斯国国都都差点被尸奴攻破,多亏了宗图那些仁人志士相助,才得以保全。
我东巫家族之前还不理解,但后来也渐渐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独善其身就能躲得过去的。
当时,我听说领兵的还是你家同胞兄弟李子葙,真是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担此大任,令人敬佩。”
李子蔚听到李子葙的名字,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却很快收敛,只淡淡道:“他自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东巫岐略见她不愿多谈,便识趣地转开话题,低声道:“依现在的守军和力量,霜雪国如南下,绍华州、泽阳府必是首当其冲。
宗图如今将兵力调往皇城,绍华州与泽阳府恐怕难以支撑太久。
若这两地失守,梁城便成了孤城,届时宗图更是危如累卵。
所以,二位所行之事,希望以大局为重,也不要以为我东巫岐略只是一介商贾,便是不懂家国大义之人。
我东巫家族虽然殷实,退可回迪古斯国,但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
当年臧尧叛军起义,占据绍华州,泽阳府,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柏逊大人虽以计谋瓦解其势,但他所使的手段,也并非全然光明磊落,百姓在夹缝中求生,权谋在暗处交织,谁又能说清,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正义?
我只希望二位能念及苍生,莫让百姓再受那无妄之灾。”
李子蔚听这东巫岐略一番话,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她抬眼看向这位看似寻常,之前有点油腔滑调的商贾,却见他目光沉静,语气恳切,不似作伪。
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躬身行礼道:“岐略掌柜有此心,实乃百姓之福。我替宗图梁城、绍华州及周边百姓些过。”
东巫岐略连忙躬身回礼:“子蔚姑娘言重了,我不过是个商人,作为医者,见不得人间疾苦罢了。若二位不弃,我东巫家族在绍华州、泽阳府一带还有些商路和耳目,或许能帮上些忙。”
李子蔚闻言,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后,郑重道:“岐略掌柜既有此心,我便代宗图百姓谢过。只是眼下局势复杂,我们其实......”
李子蔚说到一半,又不知当讲不当讲,只能将目光转向刘曾凡。
刘曾凡会意,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岐略掌柜,既然您有此心,我们也不瞒您。
我们此行,并非只是让子蔚姑娘见见家人,我们是想借助蓝袍会的影响力,借助我们外围山林里的兄弟,在绍华州与泽阳府之间,拉起一支能牵制霜雪国南下的力量。”
东巫岐略闻言,神色一凛,眼中精光闪烁,却并未立刻答话。
他起身向门外望了望,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缓缓关上门,回到桌前,压低声音道:“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周密的谋划和足够的人手。
霜雪国的战斗力我也有耳闻,他们就是一群从冰原上杀出来的饿狼,得城容易,治国却是一帮莽夫。梁城及州府若是陷落,他们便会在宗图的土地上烧杀抢掠,届时百姓之苦,更甚于当年臧尧之乱。
我东巫家族虽以商立世,但也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既然二位有此宏愿,我愿倾家族之力相助。商路、情报、物资,只要我东巫家族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李子蔚与刘曾凡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震。
东巫岐略这番话,分量极重,绝非寻常商贾能有的气魄与担当。
“岐略掌柜有此大义,实乃我蓝袍会之幸,更是宗图百姓之幸。”
李子蔚郑重起身,再次向东巫岐略行了一礼,“岐略掌柜,我们的目标其实很简单,我们不久前也在韩城与南宫飞鸿将军一起抗击霜雪悍匪,南宫飞鸿将军一代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将,其属下和南宫将军本人已经鞠躬尽瘁,死于霜雪国大军的铁蹄之下。
我们此来,正是为了继承南宫将军的遗志,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在宗图腹地筑起一道血肉长城,就是劫营牢,释放蓝袍会主会及长老,利用蓝袍会的影响力,在绍华州与泽阳府之间,重新凝聚起一支忠于宗图、心向百姓的力量。
而且我们在通古山林还有一支由刘将军统辖的旧部,只要时机成熟,便能迅速响应,与蓝袍会形成会盟,共同抵御霜雪国的南下之势。”
东巫岐略听完也是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沉声道:“不必,据我了解,蓝袍会的核心人物但要举事,莫说营牢,就是州府边一些军营,甚至某些节度使,都会响应。如果能不动刀兵,便不伤及无辜,更能事半功倍。
我东巫家在绍华州经营数代,与各府衙、军营皆有往来,若需暗中联络,我可亲自出面斡旋,为你们打通关节。”
刘曾凡闻言,心头一热,拱手道:“岐略掌柜若肯亲自出面,此事便多了五分胜算。”
东巫岐略摆了摆手,目光沉静如水:“不必言谢,二位且在此住下,明日,我便安排入营牢,剩下的就看子蔚姑娘你如何说服你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