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沟填平之后,刘处直在行辕里召集了各镇统制和直属营将领,开始制订第二天的作战计划,这也是之前商议的计划,由兵院总结后下发给各镇将领。
“清军的壕沟已经填平了,但他们应该还有很多炮,耿仲明、尚可喜、沈志祥、吴三桂这四个人的阵地上,红夷炮和佛郎机炮加起来应该有个上百门,若是让步兵打头阵,还没冲到阵前就得被炮火打成麻瓜,所以明天的仗让骑兵先打头阵,咱们这次拿出全部的家底,一万余骑兵全部出击。”
他抬起头来,看着帐中站着的几个擅长指挥骑兵的将领,马宝、马世耀、郭世征,还有郝摇旗、张天琳、刘汝魁,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打了多年仗的老部下,带领骑兵也不在话下。
“骑兵分三路,重骑兵居中,马宝和郝摇旗带骑兵营左标和宿卫骑兵,从正面撕开耿仲明和沈志祥的接合部,马世耀和郭世征带右标骑兵从两翼包抄,等重骑兵撕开口子之后从侧面往里灌,张天琳、刘汝魁带第二镇和第五镇的镇属骑兵跟在他们后面,等口子撕开了再压上去扩大战果,各镇步兵协同,等清军阵线动摇了冲上去稳住防线。”
马宝第一个应声道:“末将明白。”
马世耀和郭世征互相看了一眼,也抱拳应了,郝摇旗在亲兵营那边点了点头,张天琳和刘汝魁各领了本镇的骑兵,站到一边去清点人马。
第二天天还没亮,盛军的骑兵已经在阵前集结完毕,一万多骑在真定城南的旷野上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楔形阵,重骑兵在前,人马具甲,马匹的胸甲和面帘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轻骑兵和弓骑兵在两翼,马鞍上挂着弓箭和三眼铳;后面是各镇的镇属骑兵,甲胄不如重骑兵厚实,但胜在人多马快。
整个阵型像一把巨大的铁钳,钳口正对着清军阵地最薄弱的位置,耿仲明部和沈志祥部的接合处。
清军那边也准备好了,耿仲明部的阵地上几十门红夷炮和佛郎机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盛军骑兵冲锋的方向。
尚可喜和沈志祥部的阵地上也传来了炮手们装填火药的吆喝声,吴三桂的骑兵在阵线后方列着队,马匹在晨风中不安地刨着蹄子。
清军将领们都知道,流寇是拿出了全部的家底了,对面这一万多骑兵也是他们纵横天下的最大本钱。
辰时三刻,各镇指挥官挥动了令旗。
盛军的火炮率先开火,上百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声像一连串炸雷从盛军阵地上滚过去,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铁弹拖着长长的尾烟飞向清军阵地,砸在耿仲明部的炮位上,砸在沈志祥部的营墙后面,砸在尚可喜部的鹿角丛中。
清军的火炮也开始还击了,红夷大炮的炮弹从对面飞过来,落在盛军骑兵队列的左右两侧,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碎石。
硝烟弥漫开来,硫磺的味道充塞在天地之间,呛得人嗓子发干。天空上不断落下火雨,那是炮弹落地后溅起的碎石和铁片,打在人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地响。
双方的炮火把真定城南的这片旷野翻来覆去地犁了好几遍,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草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炮火一停,马宝便一马当先冲出了阵线,他骑着一匹黑色河曲马,马匹的胸甲上沾着泥点和草屑,他自己披着两层甲,铁盔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杆一丈多长的骑矛,他身后是左标的重骑兵,近千骑排成密集的楔形阵,马蹄踏在被炮火犁松了的土地上,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冲啊!冲啊!都和我冲过去!”
马宝大声吼着,他加倍用力地挥舞马鞭,催动战马急速奔驰,马蹄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整个楔形阵像一把铁锤朝清军阵线砸了过去。
清军的炮手们在硝烟中拼命装填,第二波炮弹很快就打了出来,铁弹从炮口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了盛军骑兵的队列里。
一匹战马被实心弹直接命中了腹部,马匹的躯体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马背上的骑士被抛出去几丈远,落在地上时已经不成人形。
旁边的骑士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半截手臂连着铁甲挂在马镫上晃荡着。实心弹砸在地上弹跳起来,又从侧面切入了一队骑兵的队列,连人带马打成了碎片。
许多骁悍的战士还没来得及跟敌人交手,就被那些黑烟里面的铁弹打得血肉模糊,不知道有多少人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便永远失去了身体上的零件。
但没有人停下,后面的骑兵踩着前面倒下的袍泽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马匹的蹄子踏在血泊里,溅起的泥浆都是暗红色的。
两翼的轻骑兵也开始放箭,郭世征带着一队骑兵率先冲到了清军阵线的近处,他亲自挽起强弓,骑在马上连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射中了清军阵线中的一人,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搭弓射箭,箭矢像飞蝗一样落入清军阵前的步卒队列中,瞬间就把清军布置在最前方的一排步卒杀伤了一部分。
马宝带领的重甲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清军阵线不到三十步的地方,耿仲明部阵前的鹿角经过民夫的清理和炮火打击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作用了,残余的几根被马宝部的骑矛一挑便飞到一边去了。
他冲进了清军第一道壕沟的残骸,那道壕沟昨天被流民们用沙袋和尸体填了大半,如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坑洼,马匹一纵身便跃了过去,他身后重骑兵跟着他翻过壕沟,铁蹄踩在清军阵前最后一道土墙上,把土墙踏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清军阵线开始动摇了,耿仲明部的步卒被盛军骑兵的箭雨和长矛压得抬不起头来,前排的人开始往后挤,后排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沈志祥部的阵线上也出现了混乱,有人丢下刀往后跑,被督战队砍翻了几个才勉强稳住。
吴三桂的骑兵已经从阵线后方冲上来了,他们从两翼包抄过来,试图从侧面截断盛军骑兵的冲击,吴三桂骑着一匹白马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杆长矛,他身后的关宁骑兵队形严整马速极快,像一把从侧面刺过来的尖刀。
马宝在阵中看到了吴三桂的旗号,他知道这一仗的关键就在这一刻,他拨转马头朝着吴三桂的方向冲去,他身后的重骑兵跟着他调转方向,两支骑兵在清军阵线的前沿撞在了一起。
长矛对长矛,铁甲对铁甲,战马嘶鸣着互撞,骑士们从马背上翻滚着落地,地面上到处都是折断的枪杆和踩烂的旗帜。
马宝的长矛捅穿了一个关宁骑兵的胸甲,他手腕一抖把尸体甩开,又从腰间拿出流星锤,一锤扔出去又干掉一个骑兵。
吴三桂麾下的骑兵确实精锐,即便是跟盛军的重骑兵对冲也没有落下风,双方在狭窄的阵线前沿绞杀成一团,旗帜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人和马的尸体一层一层地摞着,血水把脚下的泥土泡成了黏稠的暗红色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