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站在中军的高台上，手里拄着一根铁拐杖，甲胄外面罩着一件旧貂皮大氅。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翻卷不停，他盯着远处那片逐渐逼近的盛军阵线，对传令兵说道：“让唐通率昌平镇先上，试试盛贼的成色。”
唐通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带着手下的游击、参将们在阵前候着，
他没投降前是昌平镇的总兵，后面投降了李自成跟着他一起出征山海关，后面山海关战败后，他顺势滑跪到了清军那边，除了受封伯爵，他还继续当昌平总兵。
大明还在的时候，他这个总兵只能指挥三千多人镇标营，投降清军后，皇太极允许他扩军，他就到处搜罗残兵败将又回到昌平签发军户从军，到现在手底下已经有万把号人。
这些前明官军出身的清军打了不少仗，从来没有在开战前领过赏，这次皇太极在阵前发赏，二两银子已经揣进了他们的怀里，又听说杀一个流贼赏十两，这些绿营兵的眼睛都红了。
唐通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军容还算齐整，各营的队列没有乱，军官们都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弓手和鸟铳手各自列好了队，前排的长枪兵把枪尾顿在地上，等着号令。
“出阵！”唐通拔出腰刀往前一指。
绿营兵从清军大营的外围阵线上涌了出来，他们没有像寻常乌合之众那样一窝蜂地往上冲，而是分成了三个波次，第一波约莫三千人，排成整齐的横队，踏着鼓点朝盛军的方向推进。
鼓声是从后面中军传下来的，节奏不快不慢，绿营兵踩着鼓点走，步子还算齐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排扛着长枪的步卒，后面跟着弓手和鸟铳手，再后面是督战队，手里提着刀，嘴里喊着“不许退，退者斩”。
这些人是九边官军出身，原本在明军序列里就比较能打，得了重赏后更是激发了士气。
孔有德在右翼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全节说道：“清军主动出击了，是绿营兵大概万把人，分了三批，第一波已经出来了。”
全节蹲在炮位后面，用手掌遮着阳光目测了一下距离，然后回头对炮手们喊了一声：“瞄准前排，仰角不变，装实心弹。听我号令，齐射。”
炮手们早就把火药和铁弹装好了，火绳在炮架上嗤嗤地烧着，全节把手举起来，等到绿营兵的第一波队伍进入了二百步的距离，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挥：“放！”
佛郎机炮同时炸响，铁弹从炮口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在了绿营兵第一波队伍的正中间。
第一排的绿营兵被铁弹横扫，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有人被铁弹直接命中了躯干，整个人被砸得飞起来，落在地上时已经不成人形；有人被铁弹落地后弹跳起来的碎片击中了腿，半跪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叫；还有人的铁盔被擦过的弹片削掉了半边，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头骨，第一波绿营兵的阵线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几丈宽的缺口，尸体和伤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但后面的绿营兵没有退，那些没有被炮弹击中的士卒在各自百总和把总的吆喝下，迅速填补了缺口，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弓手们一边走一边拉弓，箭矢开始朝盛军右翼的阵线上落下来，鸟铳手们也在行进中点燃了火绳，第一排铳声响起，铅弹打在了盛军长枪兵的木盾上，砰砰地响成一片。
全节在炮位上看得真切，第二波绿营兵已经跟上来了，他立刻下令调整炮口，对着第二波队伍又是一轮齐射，铁弹再次犁过绿营兵的队列，又倒下了百余人。
但绿营兵还是不停，他们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地朝盛军的阵线逼近。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前排的长枪兵已经把枪尖放平了，弓手们射出了最后一波箭雨，鸟铳手们装填完了第二轮弹药。
马宝本来以为绿营兵被炮火一轰就会溃散，没想到这些人不但没退，反而越走越近，眼看着就要过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营左标，一千余骑人马具装，马匹的胸甲和面帘都扣得严严实实，骑士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攥紧了手里的长矛，朝身边的马世耀和郭世征各看了一眼，三个人都点了头。
“骑兵营左标，跟我冲！”
马宝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一千余重骑兵从盛军左翼的阵线后面杀出，马速越来越快，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巨响，烟尘在马队的身后翻涌起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黄色。
马宝把长矛夹在肋下，矛尖朝前，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他身边的骑士们全部伏低了身体，双手离开缰绳，只靠着腰腹的力量和马鞍、马镫的支撑把自己固定在马背上，人和马几乎贴在了一起。
两支同是汉人的队伍在战场上撞到了一处。
马宝的左标重骑兵冲进了绿营兵第一波和第二波之间的空隙里，长矛和弯刀在绿营兵的队列中横冲直撞。
马宝的长矛捅穿了一个绿营兵把总的胸甲，手腕一抖把尸体甩出去，紧接着又刺翻了第二个。
他身边的骑士们跟着他往里面冲，铁甲和马匹的重量加上冲锋的速度，把绿营兵的队列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唐通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没有让绿营兵后退，而是让两翼的弓手集中朝盛军骑兵射箭，同时把家丁调上来堵住缺口，那些家丁都是唐通从昌平带出来的，每人披着两层甲，手里提着大刀和铁盾，迎着盛军骑兵的冲击顶了上去。
马宝发现这些绿营兵居然没有像以前打过的那种鱼腩明军那样一冲就散，他们被冲开了口子之后就往两边散，散了之后又合拢，用长枪捅马腿、用大刀砍骑士的甲缝，把盛军骑兵围在中间一层一层地绞杀。
左标的骑兵们陷进了绿营兵的阵里，冲锋的速度被拖下来了，马匹在人群里迈不开步子，只能原地打转。
骑士们不得不放下长矛，拔出腰间的马刀和铁鞭跟绿营兵肉搏，有人被绿营兵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之后被几把刀同时砍中；有人的战马被长枪捅穿了脖子，嘶鸣着倒下去，把背上的骑士压在了身下；还有人被绿营兵用铁钩钩住了甲片，整个人被拖下马背，落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死。
屯齐带着近千八旗兵守在绿营兵侧后翼的阵地上，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但他没有出动。
他看到了流贼重骑兵冲锋的那一瞬间，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确实让他心惊，他在辽东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明军的骑兵冲锋，也见过蒙古骑兵的冲锋，但盛军这支重骑兵的冲击力比那些都要猛。
可他也看出来了，盛军的骑兵太托大了，他们没有把绿营兵放在眼里，一味地往前突，结果陷进了唐通的军阵里拔不出来。
屯齐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八旗兵就在绿营兵后面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冲上去但他没有动，皇太极给他的命令是伺机而动，他还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马宝在阵中杀得满身是血，他的长矛早就丢了，手里攥着一把腰刀左劈右砍，地上倒着的人和马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他砍翻了一个冲上来的绿营兵，趁着空隙抬头扫了一眼，盛军步兵已经跟上来了，正在朝绿营兵的第二波队伍压过去，只要正面的步兵上来了，这些绿营兵就撑不了多久了，他喘了一口粗气，把腰刀重新攥紧。
唐通在中军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兵跟盛军骑兵绞在一处，心里也明白这仗打得有多苦，他的昌平兵确实是精锐，饷银给足了也确实能打，但盛军这支骑兵的战斗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双方在阵中杀成一团，旗帜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尸体一层一层地摞着，血水把脚下的泥土泡得又软又滑，但他没有下令退缩，自己能不能在大清站稳脚跟就看今天这仗了，两军在这片不足百步宽的战线上杀得难解难分。
马世耀带着右标的骑兵没有一股脑地扎进去，他在盛军左翼的阵线后面跑马，眼睛盯着战场上那片翻翻滚滚的烟尘，看着马宝的左标在绿营兵阵中越陷越深。
他转头对郭世征说了一句：“老郭，左标陷进去了，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往里冲，得找软的地方下手。”
郭世征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着昌平兵阵线的南侧：“那边，唐通把家丁都调到北面去堵马宝了，南边只剩下些普通营兵阵线薄，从那边打进去，一波捅穿他们阵线。”
马世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右标，准备突击！”
马世耀没有像马宝那样一口气往阵中心冲，而是把队伍分成了两个梯队，第一梯队七百多骑先出，第二梯队六百骑在后面跟着，他自己带着第一梯队，郭世征带着第二梯队，他冲出去的时候速度并不快，是让战马小跑着接近敌阵，到了五十步左右才猛然加速。
右标的骑兵从绿营兵南侧冲进去的时候，唐通果然来不及调人过来防守，南侧的绿营兵大多是昌平镇的新募营兵，装备不如老镇兵，甲胄也差的远，被骑兵一冲就乱了阵脚，马世耀的长矛捅翻了两个挡路的绿营兵，他身后的骑士们跟着他往里面冲，铁甲和马匹的重量压过去，把绿营兵的队列撕开了一条口子。
但马世耀没有贪功，他冲进去大约三四十步之后，感觉到马速已经慢下来了，周围的绿营兵开始从两侧涌上来合围。
他立刻勒住马高声喊道：“停！结阵！”右标第一梯队的骑士们训练有素，得到命令便纷纷勒马，在敌阵中聚成了一个圆阵，外围的骑士把长矛放平了朝外，里面的骑士拔出腰刀策应。绿营兵冲上来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吃掉这支孤军，但圆阵的长矛把第一排冲上来的人捅翻了好几个，后面的便迟疑了。
马世耀在圆阵中间喘了几口气，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然后对身边的营统说道：“再短距离冲一次，往东面那个缺口冲，冲二十步就停。”
营统把命令传下去，圆阵散开重新变成了楔形阵，马世耀一马当先朝东面冲去，这次冲锋的距离只有二十步，骑兵们刚把马速提起来就撞上了绿营兵的第二道阵线，长矛捅出去之后马匹就慢下来了，但马世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大喝一声：“拔刀！”
骑士们纷纷收起长矛，从腰间拔出腰刀和铁鞭，在马背上挥砍起来，绿营兵被这阵短促而猛烈的砍杀打得连连后退，前排的人被砍倒了十几个，后面的开始往后缩。
马世耀没有追他又勒住了马，让骑兵们重新聚拢，然后第三次短距离冲锋，这次冲了不到十五步便收住，再次拔刀砍杀。
三次短促冲锋下来，绿营兵南侧的阵线已经被搅得七零八落，马世耀身边的骑兵们杀得浑身是血，但队形始终没有散。
屯齐在远处看着这支骑兵的战术变化，眉头越拧越紧，像马世耀这样在敌阵中反复进行短距离冲锋、冲完就拔刀砍、砍完再冲锋的打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种战术对骑士的骑术和纪律要求极高，稍有混乱就会变成各自为战，可右标的骑兵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完整的队形，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
屯齐低声说了一句：“简直人人都像家丁啊”。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盛贼骑兵都是家丁的水平，那可不好打啊，看情况他们骑兵并没有全部出击。
马世耀进行第三次短距离冲锋之后，没有再继续往里面冲，他带着右标的第一梯队从绿营兵南侧阵线的缺口里冲了出来，绕了一个弧线，直奔马宝左标被困的位置。
郭世征带着第二梯队跟在后面，在缺口处布下了防线，挡住了试图从后面追上来合围的绿营兵。
马世耀冲进包围圈的时候，正看到马宝带着左标骑兵在绿营兵的重围中苦苦支撑，左标的骑兵已经损失了小半了，外围的骑兵用腰刀和铁鞭跟绿营兵对砍，里面的骑兵把受伤的战友扶上马背准备撤退。
“马宝！往南边打！跟我走！”
马世耀在马上大喊了一声，长矛挑翻了一个挡路的绿营兵，马宝听到声音转头一看，见到右标骑兵从南面杀进来，他大吼一声，带着左标骑兵朝马世耀的方向冲去。
两支骑兵在绿营兵的阵中会合了，马世耀在前开路，马宝在后面收拢兵马，郭世征的第二梯队从侧面策应，三股力量合在一处，杀开了一条口子。
唐通在中军的位置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本来以为那帮铁罐头陷进阵里就出不来了，没想到另一支流贼骑兵用那种古怪的打法硬是把人救了出去。
他看到盛军的骑兵合在一处之后没有撤走，反而在阵外重新列好了队，马头又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唐通的手心开始冒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屯齐，八旗兵还在原地没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右，家丁们已经伤亡过半，普通营兵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唐通拨转马头朝屯齐的方向冲过去，指着屯齐的鼻子就骂：“你是何居心？这仗还能打吗？我们要退回去重新整队。”
屯齐骑在马上看了唐通一眼：“皇上还没让你退，你以为还是在大明那会儿吗？”
“你看看我的人还剩多少！盛贼的骑兵再冲一次我的人就全完了。”
屯齐的目光看着远处盛军骑兵列阵的方向，马宝和马世耀的骑兵确实在重新列队，而且他们身后还出现了更多的旗帜，那是盛军的步兵压上来了，唐通说的是实话，昌平兵确实顶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中军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从皇太极的中军大营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嘴里喊着“皇上有旨”。
他冲到屯齐面前勒住马，喘着气说：“皇上口谕，唐通部即刻撤回壕沟后方，与八旗兵合守，屯齐贝勒率部掩护，不得有误。”
屯齐接令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唐通说道：“皇上有旨，你撤下去休息吧。”
唐通随即如释重负，差点从马上滑下来，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拨马便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撤！都撤！往壕沟后面撤！”
昌平兵的阵线上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声，那些还在跟盛军骑兵对峙的绿营兵开始往后退。
他们退得还算有秩序，前面的队伍掩护后面的队伍，后面的队伍退回壕沟之后再转身列阵接应前面的，虽然伤亡很大但并没有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