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市首相官邸的电话响了。
法兹尔从睡梦中被惊醒,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听筒,声音沙哑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韩沙,声音急促得像开了倍速。
“首相,出事了!隆市、槟城、怡保、新山、关丹,所有有华人的城市,全乱了。”
法兹尔一下子坐起来,睡意全无。
“什么叫全乱了?茨厂街那边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吗?”
“压不住了,”
韩沙的声音在发抖。
“茨厂街我们压住了,但其他地方没有。”
“槟城的槟榔路烧了一大片,怡保的新村被人打砸,新山那边橡胶园里的华人工人跟本地人打起来了,死了好十几个人。”
“还有关丹、亚庇、古晋,到处都在烧,都在打。”
法兹尔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对着脑门狠狠敲了一下。
他睡前看的报告上写的还是“局势可控、伤亡有限”,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全变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拉扎克呢?他在哪?”
“副首相已经往官邸赶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把所有城市的警局长叫起来,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兹尔挂了电话,站在床边,睡衣的领口敞着,胸口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妻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没有回答,拉开衣柜找出衬衫和裤子,手在发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二十分钟后,拉扎克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色铁青,进门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走到法兹尔的办公桌前,把一份电报拍在桌上。
“槟城警局发来的,槟榔路烧了上百家华人店铺,死了至少十几个人,伤的不计其数。”
“那些骚乱者还在街上,警局的人手不够,拦不住。”
法兹尔看着那份电报,手指在纸上摩挲着。
“华人呢?华人有反击吗?”
“有,槟城那边有华人青年团的人拿着棍子在跟骚乱者对打,但他们人太少,打不过。”
拉扎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法兹尔,我们可能低估了事态,茨厂街的事像是导火索,把马人的火气全点着了。”
法兹尔没有说话,走到墙上挂着的大马地图前,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城市。
隆市、槟城、怡保、新山、关丹、亚庇、古晋,每一个有华人的地方都像是在冒烟。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可控的局势”。
让华人受点教训,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但不要搞到不可收拾。
可现在,火已经烧到屋顶了,他手里却没有灭火器。
“给所有城市的警局长下令,全部出动,把事态给我按下去。”
“必要时,请军队帮忙。”
法兹尔转过身来看着拉扎克。
“不能再嘎人了,再嘎下去,国际社会会说话。”
拉扎克皱了皱眉。
“军队?动用军队需要国防部长签字,现在半夜三更......”
“那就把他叫起来!”
法兹尔的声音提高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局势被控制住。”
拉扎克没有再说话,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接通后急促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看着法兹尔。
“命令已经传下去了,但法兹尔,你觉得那些人会听吗?”
“我说的是街上的那些人,他们现在已经红温了,你让警员去拦,警员自己估计都不想拦。”
法兹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笃,像是在敲丧钟。
但他不知道的是,米酱的人是不可能让这把好不容易烧起来的火灭掉的,所以比他更早行动。
隆市郊外的一栋别墅里,史密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隆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茨厂街、中华中学、华人新村、锡矿场、橡胶园。
每一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和数字,写的是计划几点动手、出动多少人。
陈文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那些被米酱收买的大马植子的名字和代号,密密麻麻的,有两三页纸。
“先生,隆市这边的人已经全部出动了,槟城那边还有二十几个人,怡保那边十几个,新山那边也差不多。”
史密斯把雪茄叼在嘴里,含糊不清道。
“告诉他们,不要停,火越大越好,人嘎得越多越好。”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大马每一个有华人的城市都在冒烟。”
陈文华点了点头,在名单上勾了几笔。
“那大马当局那边要是派军队振压......”
“振压?”
史密斯笑了,笑容里带着轻蔑。
“他们振压不了,军队里有我们的人,还有一些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他们以为能控制局面,太天真了,这把火,不是他们想灭就能灭的。”
凌晨三点,隆市的街头。
警员出动了,几十辆警车从各个警局开出来,警笛鸣叫着,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驰。
但警员到了现场,却没有下车。
他们坐在车里,看着街上的骚乱者砸店、烧车、打人,然后掉头走了。
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骚乱者太多了,手里有刀有棍子,还有汽油瓶。
警员手里只有橡胶棍和手枪,下去搞不好也要挨揍。
——
隆市的警局长叫马哈迪,五十多岁,在警局干了三十年。
他坐在指挥中心里,面前的对讲机里传来各个辖区警员的汇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促。
“总部总部,蕉赖区请求支援,骚乱者太多了,我们拦不住!”
“总部,甲洞区有人开枪,请求武装支援!”。
“总部,茨厂街又烧起来了,消防车进不去!”
马哈迪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
“所有人听着,优先保护马人的社区,华人的社区……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收到”,然后是一阵杂音,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晨四点半,槟城乔治市的槟榔路。
火还在烧,槟榔路整条街已经烧了三分之一,火光照亮了半个乔治市的夜空。
消防车来了,但水枪的水压不够,喷出来的水柱只有几米高,根本够不着屋顶。
消防员说是水压的问题,但有人看到消防栓被人提前关掉了。
吴俊明浑身是血,站在槟榔路的中段,手里握着半根铁管,铁管已经弯了。
他身后的华人青年团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个个带伤,有的头破了,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连站都站不稳。
他们的前面是黑压压的马人,少说有两三百人,手里拿着砍刀、棍子、汽油瓶,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红色的光。
一个年轻华人扯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俊明哥,我们撤吧,打不过了。”
吴俊明没有回头。
“撤?往哪撤?后面是火,前面是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管举起来。
“兄弟们,今天可能回不去了,但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华人是好欺负的。”
“打嘎一个够本,打嘎两个赚一个。”
二十个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跟着吴俊明冲了上去。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隆市的东边天际线上泛出一抹鱼肚白。
天要亮了,但隆市的夜还没有结束。
茨厂街的福记杂货店已经烧成了一堆废墟,铁皮卷帘门熔化变形了,扭曲地堆在地上。
隔壁的药材铺、布庄、咖啡店,也都烧得差不多了。
黑烟还在冒,但不是那种明火的黑烟,是那种闷烧的、灰白色的烟,带着一股焦糊的臭味,飘得满街都是。
张德发死了,林国强死了,阿坤死了,老陈死了,陈志明死了,黄文发死了。
还有十三个叫不上名字的人,死了。
陈永福没有死,但也差不多了。
他被从医院里抬出来的时候,浑身缠着绷带,像一具木乃伊。
他的胸口被砍了一刀,差一点就砍到心脏,医生说他命大。
但命大的人,有时候比命不大的人更痛苦。
李国良守在陈永福的病床边,一夜没睡。
陈永福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李国良轻轻喊了两声。
“陈先生,陈先生。”
陈永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很散,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雾。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李国良。
“国良……外面……怎么样了?”
李国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声音发颤。
“还……还在乱,隆市、槟城、怡保、新山,都在乱。”
陈永福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用……没用啊……”
“陈先生,您别说了,您要休息......”
“国良,”
陈永福睁开眼睛,打断了他。
“帮我做一件事。”
李国良凑过去,耳朵贴在陈永福的嘴边。
“把活着的年轻人送走,能去爪瓦的去爪瓦,能去华国的去华国,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李国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滴在陈永福的手背上。
“陈先生,您呢?”
陈永福摇了摇头。
“我不走了,那些老伙计都留在了这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李国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握着陈永福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冬天的铁管。
陈永福的眼睛又闭上了。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睁开。